
雖然我是高雄人,但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我是到了台北唸大學之後才開始看影展,而今年是我第一次參加高雄電影節。這次在高雄電影節看了一些有趣的作品,想要挑幾部來談談。

而《賣場風雲》另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部分是,員工休息區的廊道盡頭有一面鏡子,上頭寫著「我今天是否為顧客盡心盡力?」究竟怎樣才算是盡心盡力?這件事能被無限上綱嗎?而這面鏡子也穿透般的對觀眾提出詰問:我們是否要求過度的服務?會不會就是我們手持剃刀,不留情且催眠自己無知地剜去她腹內的胎兒?他們是暴雨顛沛的海上孤舟,我們能否替他們牽起舵繩?

《#為妳寫上喬治亞》與《賣場風雲》屬同一單元,也是我的心頭好。主角夫妻的女兒因受集體性侵而選擇揮別大好前程,結束自己的生命。警方一直不願重啟調查,讓夫妻兩人決定製作布條抗議。因女兒生前最大的夢想,就是去美國喬治亞州設計學院就讀,讓妻子堅決在布條上使用喬治亞字型。然而,喬治亞體不支援韓文,只能拼寫出空洞的方格。
《為妳寫上喬治亞》營造出一種「失語」的狀態,像是妻子因中風而不能正常言語,偶爾會發出旁人不懂、只有丈夫才懂的的奇怪音節,這時字幕為了配合這種情境,也顯示「□□」,觀眾要等丈夫翻譯,才能知道妻子說了什麼;最後夫妻兩人在警局前拉起用喬治亞體寫成的抗議布條,上頭的文字也是「□□」。失語的情境是底層社會的寫照,沒有權勢也沒有財富的人身陷深淵,發出的言語沒有人可以(或說沒有人願意)傾聽與解讀,他們遭遇的危難與不公,最終只被當作一陣無意義的亂碼,被處於更上層階級的人按下刪除鍵,一一消失。像一開始就不存在,亦無人過問。《為你寫上喬治亞》是憤怒亦是憐憫,盼著那一聲聲從空穴深處發出的寂靜怒吼,終能被聽見。

〈#懸日與掛月〉講述文和與俊佑兩個男孩的友情,如何因階級生變。但比起階級,我或許更想形容成劃分異己、「我們不是同一國」一類的心思。故事發生的當下台灣疫情仍不嚴重,鄉下地方並不是每個人都戴口罩。口罩因此成為一種階級區分的象徵——自國外返台的文和隨時都戴著口罩,戴上口罩就與外界隔絕,但文和卻只讓俊佑看見他的臉孔。不只是城鄉貧富的鴻溝壁壘分明,存在於小村中的內庄外庄也是衝突頻仍。這本當是大人之間的地緣與情感政治,但大人的生活,小孩都看著。然而,小孩子哪能懂得這麼複雜的事情呢?於是他們只能拙劣的模仿,自動將上一代的異己意識嫁接到自己身上,一副理直氣壯地找文和麻煩,但應對聰明的文和,又說不出太有道理的話來反駁(片中小孩群戲偶爾有種尷尬感,私以為是符合情境的,因為他們從來只是有樣學樣,一知半解)。
最終文和家投資的開發案糾紛波及到俊佑家,俊佑也成為受到欺負的對象,兩人就此決裂。文和最後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們活該」,多倔強而不服輸,卻又脆弱而心碎。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是真空的,那我們該如何保有純真?總歸是因為兩人之外的原因,讓他們各自成為懸日與掛月,孤懸在日夜交錯迴身的黃昏清晨,不屬於日也不屬於夜。

〈#居家防疫日記〉紀錄了短片劇組被迫停拍的八週日常。這是一部很精簡的作品,但是在導演林亞佑的旁白及剪輯帶領之下,在這些人的生命切片裡,我看見了煦暖的光。即便大疫當前,他們仍舊是熱切而純粹地活著,哭與笑、看或聽、吃食及睏覺,每一分秒都是如此真摯,因而動人。
〈居家防疫日記〉想說的其實很簡單,不過是生活的無常。而他們眼裡的無常是這樣的:我每天照看的一巢鳥兒某天少了一隻、我感受著我未換的乳牙慢慢鬆動、我陪伴著我衰老的貓,慢慢走向牠生命的終點。又或者無常只是這樣的: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牽起我愛人的手了——無常是,依附於物事的小小變化而來的悵然若失。
無常指向事無恆常,布爾喬亞式想像中的悲劇性災難如是,突出於生活慣常軌跡的一個小小的曲角,亦如是。無常是日常不斷變換形狀之下的稜線崎嶇,如常的日常,即是無常。或許我們總習慣忽略一些過於微小的無常,以至於當無法扭轉的碩大無常降臨時,我們才發現自己還只是第一次面對世界的嬰雛。於是當導演在片中的其中一段旁白說道,「我把自己關在老家的三樓剪片,連要幫我爸買東西都忘了」,他將自己的自省引導至觀者的自省:日常無常,我們應當要好好感受的、我們應當要好好愛人的。我們應當要活著,像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那樣,好好地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