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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Jing｜齊克果的憂懼，與偶然的歡樂時光

Dear Jing,

這個月來，我術後康復良好，僅留有胸前一道仍微微泛紅的細長傷疤，筆直得像要我親臨手術刀落下那刻的精準——太筆直了，那是醫術精良，我看著鏡中自己卻感到一絲陌異，彷彿在熟睡的夜裡被換上了一副AI的人造軀體，成為實驗品。

我知道機率，和某些已排除的可能性。但這究竟是場怎樣的實驗？我一無所知。

上封信裡，妳分享了齊克果日記裡的這段話，並說前兩年曾經歷「真實我」與「社會我」的分裂，那撕裂感強烈到讓妳「想開槍打死自己」。我看了很想擁抱妳，畢竟在我們不算頻繁的見面中，雖然觸碰過這樣的話題，似乎也並未深入；尤其齊克果的孤獨與憂鬱是那樣深根心底，與他共鳴的心境，想必有著伸手不見來時路的黑暗。

齊克果是出了名地鄙視「庸俗的資產階級」、「無意見的烏合之眾」，這大概也是妳所說的「社會我」令人厭倦、甚至自我厭惡的地方吧。齊克果敵視大眾／群體，而只強調個體和主體性，但他同時也意識到，成為一個獨立個人，需要獨自背負的責任和重量幾乎讓人難以負荷，因此多數人戒慎恐懼，即使想離開群體、也無法真正實踐。

就連齊克果自己，之所以能以近乎獨立個體的姿態活過一生，也仰賴於他稱為「信仰之躍」的，對神抱持的超越理性、堅信不疑的信仰。也許可以大膽地說，若非緊抓著信仰，他的孤獨很可能早早就擊潰了他。而即使他言行合一地，依照自己發展出的哲學與神學而活，但在他生命裡，卻彷彿無處可見幸福歡快的時光——那麼，他反覆思考和書寫的死亡、焦慮、恐懼、絕望、與信仰，是否既是他溺斃之際的浮木，卻也在拯救之後無可避免地侷限並困住了他？

忍不住聯想起最近剛看完的《歡樂時光》。其實以前就曾嘗試觀看，但開場步調緩慢平淡、又預期著要花五個多小時在一部電影上，我很快就失去了耐心。不過這一次，因為已經看過《偶然與想像》好入口的短篇，對導演的風格有了點熟悉感，所以一下子就順利搭上了列車般，悠悠晃晃進入了明里、櫻子、芙美和純這四位多年好友時而交會、時而各自的日常。

上次妳提到，濱口龍介在日本仍常被視為「縱慾或把日常揭穿地過份強烈」的導演，這部可說是後者的絕佳範例。那日常感，是將生活片段一刀未剪地搬進電影裡那般真實，可那揭穿，在於時間拉得那麼長，素人主角的演出自然而不刻意，好友們、夫妻之間所有微小的神情變化、互動細節、意在言外，相敬如賓也難以掩飾的疏離與不理解，親近關心也破除不了的自尊與顧忌；很多的溫柔，更多的保留，偶爾也會一下子壓抑不住直截或傷人的真心。時光荏苒，歲月疊加，友情與婚姻裡的戲劇化都隨之澄澈了起來——總會變成這樣的是嗎、還是可以柔軟的對吧——愈看愈津津有味。

沉浸式的日常疏離感是《歡樂時光》最讓人著迷的基調，「對話」則畫龍點睛。而《偶然與想像》雖然場景也設定在咖啡店、辦公室、家裡等尋常地點，所以起初讓人感覺並不脫離濱口龍介擅長的日常與對話，但仔細一想，那些偶然構成的情境卻極其「非日常」甚至「反日常」，那差別，大概就像《歡樂》裡欲言又止的淡漠，對照《偶然》裡濃縮而高密度的來回喋喋不休。

一見如故的心有靈犀、口無遮攔的當面質問、跨越分寸地談論性欲、自揭傷疤與承認不堪——所有日常裡不妥、甚至有違倫理的真誠，以及唯有如此才可能達成的、真正意義上的溝通與理解，《歡樂》裡無論夫婦或好友間都做不到的，來到《偶然》裡竟有了魔法。那閃現的光芒，讓憋了太久的大人們忽然鬆了、換了一口氣似地，又能再次潛入恍若水底的日常多撐一下下。儘管在這兩部電影中，那魔法般的傾訴與聆聽、言語和心緒的胡亂拋丟與徹底接受，彷彿只限於彼此無所包袱和顧忌的陌生人之間，如同「不意味著什麼但令人感激」的一夜情。

《偶然與想像》熱映的那一兩周，常聽到社群上、或我和好友間也互問著「妳最喜歡哪段故事？」很有趣，像某種心理測驗，而都最喜歡第二個故事的我們，想必也有某些相似的傾向吧。我非常喜歡妳對於〈門常開〉的描寫，就像妳說的，濱口龍介似乎相當明白放入性愛對白的威力。露骨即隱喻，敞開門也劃不清的倫常界線，不倫才得以證成的自我，因文字和誘惑而起的獨特心靈交會，師生權力的翻轉消弭，那些以性為名、實則無以名狀的騷動和美麗，在落實成具象／攤到陽光下的那一瞬間消失如泡影——但那並不是必然無法長存的吧，是偶然的出錯讓我們如此扼腕歎息嗎？

不過我想，我和妳，我們如此幸運和幸福，無論是與身邊伴侶，或者當我們想著海的另一邊的對方、一字一句敲著鍵盤寫信，溝通與理解的魔法至今仍閃閃發亮。就算現實生活裡的魔法偶有失靈的時候，也還有濱口龍介這般電影的存在，以及雖然不知投遞向何方、但或許某個閱讀者也微微顫抖著心與自己的文字共鳴著，像這樣的想像，也是極溫暖的微光。

再過幾天，妳和安迪的婚禮就要到來了呢，連我都有點雀躍緊張，也已經迫不急待想看當天照片、聽妳分享所有的經過和心情了，附上我和K滿滿的祝福，相信多年來這麼理解並包容彼此的你們，一定會並肩笑著迎向未來的十年又十年。

這也是今年寫給妳的最後一封信了呢，2021年即將過去，這對我們而言都是意義重大的一年，偶然或必然地、發生了不只一件足以改變接下來人生的事，如果妳願意，也不免俗地很想聽聽妳的回顧、或對新一年的期待（是否真的太俗了，笑）不過健忘如我，不寫下來的話很快就記不清了，所以每次寫信都十分珍惜，這真是今年開啟的最棒計畫之一了。

祝 婚禮可愛、幸福快樂、過個香香暖暖的聖誕節

寫在風和日麗的熱帶沒有冬天
Ally 郁書
2021.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