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是繼《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後，第二本我讀起來很噁心的小說。我必須每隔幾個段落就吐一口長嘆，或是離開位子晃晃調整一下心情，才能拾起書往下讀下去。我讀過很多殺人分屍還是描寫醜惡人性的小說，從來沒有這種噁心感，一直都是文字歸文字，我的生活是另外一回事。 本書劇情並非純屬虛構，如有雷同，我很遺憾 噁心卻真實 我是幾乎不做惡夢的人，最糟糕的夢大概就是親友、愛犬過世吧，總是讓我掛著眼淚醒來。我以為看完《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後，噁心感過個一兩天就消化完了，殊不知過了兩三周之後，那種噁心感化成夢境，我在夢裡對加害者和受害者同感憤怒，我兇狠地對待加害者又酸又嗆，也罵夢裡遭受性騷擾的朋友說：「妳為什麼不抗拒？？」 從小到大我都只是很普通的女生，甚至有時候是隱形無聲的那種人類，因此讀小說時也沒怎麼把自己投射在如房思琪般的優秀美麗才女角色裡，那為什麼我會做這種夢呢？讀完《女神自助餐》我好像找到一點線索了。因為我是女性，不管身份、美醜胖瘦老少、思想是進步還是傳統、政治正不正確，這個世界依舊充滿對「女性」的攻擊或不友善。這樣的攻擊不分性別年齡，甚至可能來於自己。我在夢裡罵受害者：「妳為什麼不抗拒？」聽起來義憤填膺同仇敵慨，同時正以女性之身對受害者殘忍灑鹽。 《女神自助餐》裡有八個故事加上一篇後記，每篇都很精采，甚至連後記讀完之後，我竟有股說不上是難過還是感動的情緒，眼淚就在眼框打轉。《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還能感覺到主角有很大程度的自溺，《女神自助餐》卻真實到像我昨天遇到的那些日常，像家庭、職場、感情、世代之間，甚至只是同班火車的乘客、讀著手機新聞的旁人，只要是誰，都能對我所屬的生理女性身份指手劃腳，就算是講別人的事，我卻覺得好刺耳。 這大概就是我讀這本小說的感覺了，好刺眼、好噁心。 靠北克莉絲汀 這本書我分成兩次閱讀，前半部印象最深刻的故事莫過於《靠北克莉絲汀》。主角是一名因故逃離婆家的劇團女演員，她在家裡享盡女兒待遇，卻阻止不了母親對嫂嫂的各種抱怨。她感懷著自己的過往青春，也發現自己在婚後不同角色受到的待遇竟可如此天差地遠。文章裡有一個有趣的設計，一樣是陪人去菜市場，跟著母親和跟著婆婆上市場聽到的話，突顯母女和婆媳兩種關係的差異： 「唉喲這是妳那個女主角女兒喔？哪會這呢水，好貼心吶還會陪阿母上市場，以後要多回來陪阿母喔。」 「唉喲這妳媳婦喔，很久沒看到了吶，做媳婦要多幫忙家裡事，婆婆年紀也大了，年輕人不要自己顧玩。」 主角以為自己很能同理嫂嫂的角色，畢竟自己在婆家也是個永遠的外人，她盡量當個幫忙的小姑，在媽媽面前幫嫂嫂說話，卻不斷聽到那些她在婆家再熟悉不過的話，原來媽媽正奮力演出婆婆的角色。當她發現「靠北婆家」裡嫂嫂的發文和婆家大姑的回訊，才驚覺原來自己也被安到某個位置上，成為被靠北的毒菇、惡媳、巫婆。 婆媳問題，就算我沒親身體驗過，大概也是我最熟悉的人際關係之一了。不管是如小說裡這麼劍拔弩張、像《俗女養成記》裡時而緊張時而融洽的複雜、還是友人家裡婆媳間相敬如賓，沒有血緣，就是永遠的外人。每次媽媽有意無意要我快找個人結婚，我總是嗤之以鼻地回：像妳這麼辛苦嗎? 荔枝使用說明 《荔枝使用說明》則是後半部最令我感到最驚悚的短篇。 主角隸芝自小外型就不符父母期待，她努力想達到母親、男友、或這一路活過來所有世俗對女性的要求，然而那些來自最親密的人攻擊她的話語，已經是她心裡永遠解不開的結。就算是如此，她還是努力隱身人群之中，避不了就努力世故、配合別人的期待，不論是維持外在還是充實內在。 這部分讓我想起《大餓》，這也是一個母女相愛相殺的故事。 「是不是在瘦下來之前妳都覺得我是個失敗品？」女主角曾對母親吼出這句話，「瘦下來」其實可以替換成各種子女永遠達不到的期望，就像《荔枝使用說明》的女主角隸芝一樣，她真的很努力了，最後只好選擇整型抽脂，母親卻依舊可以用殘忍的話傷害她。 《大餓》結束在陽光明媚的天氣裡，主角是笑著的，我竟然一點高興的感覺也沒有。女主角在夢境裡跟心魔大喊「我去你媽的更完美的自己」，最終還是得回到健身教練說的那個以貌取人的世界。我們都有不自信的一面，不斷意識到別人眼光就是不斷批判自己，就算可以遠離母親的期待，她永遠逃不過別人的目光。這大概還是我覺得最難過的地方，餘韻久久不散。 關於他者對於女性形象的要求，我還只是感嘆而已，整個故事最令我感到驚悚的反而是世代觀念的複製。主角隸芝的男友離婚後帶著一雙兒女，孩子們在不知道那些和性相關的語句到底是什麼意思之前，已經開始胡亂使用了。隸芝想起兒時的自己、想著自己讀過的那些書，但礙於身份尷尬，好不容易開口和男友提起應該要趁早給孩子性教育，男友也同意，教孩子的時候卻遇到極大障礙。 我們要怎麼解釋為什麼不可恥不骯髒的事，智峰不可以對妹妹做，即使那只是假動作；為什麼班長不能對自己的哥哥做媽媽會對爸爸做的事，假使那「真的」不可恥也不骯髒？假使那樣應該代表兩個人互相喜歡？ 孩子尚小，他們能接觸的訊息來自四面八方，他們用自己海棉般的學習能力不斷吸收並形塑自己未來將活成的樣子。我們到底如何能不成為控制慾過強、不倚老賣老的長輩，又能讓孩子順利且快樂地渡過青少年時光？我不知道我是為現實驚悚，還是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恐懼。 後記 我忘了在哪裡看到這本書的介紹，就毫不猶豫列入書單，在圖書館排了整整一年才輪到我借閱。看完書查其他人心得時，意外看到文壇大老抄襲本書的風波，讀完作者聲明之後，我想我該用新台幣支持一下。不光是因為某種自以為是的正義，這本書的文采和想傳達的內涵倒也值得再多讀幾次。 抄襲事件相關參考： 沒有想到，對方沒有選擇忍氣吞聲｜談《女神自助餐》問世前就該結束的風波 駱以軍自爆抄襲學生構思 致歉「忽略權力不對稱」 《女神自助餐》作者聲明 我有一個可愛的外甥女，所以很能代入作者劉芷妤在後記寫的那些文字。後記文章非常短，我卻看得眼淚直流。畢竟我也不止一次對孩子說，妳來當我小孩好了，我可以體會劉芷妤對自己深愛的小女孩有多麼心疼與擔心。劉芷妤寫出這本書，除了告訴自己還能寫作，也想告訴這個世界多愛這些小女孩們一點。我呢？我能為我的女兒做些什麼努力？ 大概也只能慶幸或挖苦自己：「醒醒吧，妳沒有女兒。」 女神自助餐 ISBN：9789869817042 頁數：320 出版社：逗點文創結社 作者：劉芷妤 出版日期：2020/04/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