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悲情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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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三歲讀國中那年十月,爸爸失蹤了。
我不記得具體哪一天注意到爸爸晚上沒有回家,只記得剛進學校換了新班級新同學,我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適應新環境,沒有放在爸爸和媽媽身上。
爸爸職業是工程師,小學時期爸爸經常到全台各地監工,爸爸出差離家在外並不少見,我不覺得爸爸一段時間不在家有什麼不尋常。
直到某一天吃晚餐我問媽媽,爸爸去哪裏了怎麼這麼久還沒回家,媽媽只是回答爸爸出差過段時間就會回來,其他什麼也沒有說。媽媽那陣子沒什麼胃口,吃了幾口飯就放下筷子。
那段時間我晚上讀書的時候,媽媽很反常經常晚餐後出門,她第二天會告訴我她去姑姑姑父家談事情,談什麼事情她沒說。有時候姑姑姑丈來家裡,大人們拿著一疊紙讀著上面文字輕聲講話表情都很嚴肅。我不知道倒底發生什麼事情,他們沒有說什麼。
直到有一天晚上,現在回想應該是那年十一月的時候。
媽媽走到我的臥室坐在我的床上,我坐在床邊書桌前做功課轉頭看著媽媽。我注意到媽媽有點憔悴,比以前清瘦。
媽媽告訴我,爸爸被關起來了,還說不要著急,好好用功讀書,她會盡力幫助爸爸,有什麼新消息會再告訴我。
我不敢相信我聽到的消息,覺得一定不是真的:爸爸是個好人,怎麼可能被關起來呢?然而,媽媽悲戚面容讓我不得不接受她說的每一句話。
我只記得那晚母子之間氣氛很沉重,是那種壓在心頭呼吸都有困難的感覺,還有心中反覆出現的聲音:我的爸爸被抓了,我現在是家𥚃唯一的男生了。
知道這個消息後日子還要繼續過,學校裡我在老師同學面前若無其事上課,只是心裡有時會閃過悲傷無助的感覺,有股涼意從心頭劃過去。
媽媽沒有再提爸爸的事,我也不敢多問,家裡瀰漫著沉重氣氛一直沒有改變,我甚至不想聽到任何新消息,擔心會是壞消息。
有一天晚上,媽媽主動跟我說,她終於在那天早上在看守所見到了爸爸,爸爸看起來瘦了不少,他們只講了十分鐘,下次她會帶我去見爸爸。
過了一個星期,某天一大早媽媽打電話到學校幫我請了半天假,然後我們拎著大包小包出發搭車去見爸爸,帶著媽媽前晚為爸爸煮的幾樣菜和爸爸冬天常穿的幾件衣服內衣褲。
爸爸被關押的地方在景美,我們從台北市區幾經周折才到達秀朗橋頭看守所門口。那邊警衛森嚴,衛兵透過一個小窗口要我們遞交身份證,他查驗面前名單才打開側門讓我們依序進入。
我們走在一條水泥地上,左側是一列兩層樓石灰色樓房,所有窗戶都被一塊塊白色空心磚堵住,這列樓房正中間掛有「仁愛樓」三個大字,進入鐵門後面就看到接見登記窗口櫃臺、接見室及等待區。
媽媽填好申請接見表單,又填寫了家屬遞送家用品清單,就把我們帶來的菜和衣服交進櫃臺讓裡面人員檢查,確認沒有夾帶違禁物品,然後我們就坐在等待區等候通知。
媽媽在我們去看守所的路上已經告訴我今天接見只安排我一個人見爸爸,時間有限,看守所會全程錄音監聽,講話要當心,千萬不能講任何不恰當的話。
警衛告訴我們接見時間到了,我看了媽媽一眼,就從座位起身跟著警衛走進接見室。
景美軍事看守所 接見室 作者拍攝
狹長型接見室共有六個圓型木製凳子,長條桌上放著笨重黑色大型電話,桌前鐵窗把接見室和看守所內區域完全隔開,兩邊通話只能靠著拿起電話聽筒說話。
我被帶到接見室中間一個凳子坐下,同時看到爸爸跟著另一個男人從鐵窗後方右側門口走進來,他被帶到我面前坐下。我和爸爸隔著鐵窗拿起電話聽筒講話。
在那十分鐘內我們講了什麼具體內容已經不記得,人腦大概有一種機制可以屏蔽所有不想記得的記憶,只留下幾個印象深刻片段在腦海中。
爸爸明顯看起來瘦了,他以前體型高大微胖,面前爸爸臉頰瘦下來,身型小了一號,從來沒有見過爸爸鬍渣滿面的模樣。
那個帶著爸爸進來的男人,身型黑瘦板著臉,全程坐在門口監看爸爸言行。
我從來沒有在這種警戒森嚴狀態下講話,心跳很快,和爸爸講話有點結巴,不知道該說什麼,隔著鐵窗讓我看不太清楚爸爸臉孔,只記得爸爸表情緊繃眼睛一直盯著我看,看得出來他見到我內心興奮,不過他沒有把這份感覺表現出來。
爸爸應該有問我一些學校事情,談到用功讀書,不要讓媽媽操心之類的話題。他也提到以後有機會他會寫信給我,也希望我寫信給他。
十分鐘時間很快到了,那個男人要爸爸掛電話跟著他走出去,爸爸慢慢前行轉頭看著我用眼神跟我說話,我眼光也跟著爸爸背影,直到他跟那人消失在門外。
那次父子會面應該是在爸爸被捕後那年年底,次年軍事法庭宣判爸爸觸犯《懲治叛亂條例》判刑三年。
在那三年期間爸爸大部分時間被關押在景美軍事看守所,媽媽會利用任何機會申請和爸爸見面,讓爸爸在獄中感受到家人的思念。同時,媽媽也帶著我陸續跟爸爸見過幾次面。
其餘時間我透過寫信和爸爸保持聯絡。每次我收到爸爸回信都會看到信紙蓋上「勿忘在莒」檢查章,所有信件文字都經過看守所審查,書寫任何內容都要謹慎小心。
我盡量在學校做出堅強沒事的樣子,只是有一次一位同學沒頭沒腦問我:「你爸爸是叛亂份子,是不是?」我又氣又急連忙否認,忍了一天回家立刻告訴媽媽。媽媽聽了沉默沒有說什麼,要我一定要忍耐,不要衝動。
在我高一那年十月,爸爸終於出獄返家。
爸爸重返社會之後經過了一段重新適應生活的過程。他晚上有時會大聲說夢話然後驚醒,還有我發現爸爸吃飯經常發出很大的聲音,他以前不會這樣。看著爸爸那種呼嚕呼嚕吃東西旁若無人的樣子,我猜想爸爸在獄中吃牢飯養成了快速大口吃飯的習慣,直到出獄後一陣子才慢慢改過來。
很多年過去了,當年的景美軍事看守所已經變成了「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爸爸出獄之後,我們盡量不再觸及當年的記憶,不願再去回憶,只想忘記那段歲月,從未想去參觀這個園區。
直到前幾年,爸爸走了的那年,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內心受到某種無以名狀的牽引,我終究還是踏入了這個園區。
我隨著人群參觀了白色恐怖展覽資料,接著繼續參觀軍事法庭、洗衣工廠、牢房、監聽室、合作社、⋯⋯,然後我和人群走進了下面這個場景:
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 當年軍事看守所接見室 作者拍攝
我聽到人群中有一位年輕導覽人員用她清脆悅耳聲音做出介紹:「在以前白色恐怖年代,受刑人和他們家屬就是在這裡隔著鐵窗拿著話筒彼此交談。那時有些人為了躲避監聽,會趁著警衛不注意,把他們想說的話寫在手心給對方看⋯⋯。」
參觀人群紛紛拿起接見室桌上電話聽筒互相拍照留念,也有人擺姿勢自拍,小小房間一時之間十分熱鬧。
思緒毫無防備從四面八方襲來,頭腦一片混亂,我開始聽不到旁邊人們的聲音。
人群終於離開接見室走去下一個展區,我選擇留下來,獨自坐在接見室中間那個小圓木凳上,伸手拿起面前黑色大型電話聽筒,朝著面前鐵窗望去。
鐵窗另一側座位空無一人。
幾分鐘前接見室還是一片喧嘩聲,現在被完全沉寂取代。
在時光隧道盡頭一對父子在一個悲情城市的監獄𥚃輕聲對話⋯⋯
一個十三歲男生坐在我所坐的這個凳子上,他拿起黑色大型電話聽筒,憂心看著鐵窗後方滿臉鬍渣面容憔悴的爸爸。
他們口中說著一些讓監聽員放心的言語,內心那句說不出口的話,只能透過眼神傳遞。
父親無罪。
他相信父親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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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基百科資料顯示,「文青」原指喜愛藝術的青年,經由網路流傳,詞義逐漸模糊,成為自嘲用語。既是自嘲,何妨自嘲徹底一點,「熟齡文青」遂於2022年7月誕生。 只要是傳統「文青」喜歡的題材,比如說藝術、文藝、音樂、電影等等,文青沙龍都可能涉獵其間,歡迎舊雨新知加入沙龍,共品文青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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