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叔叔(下)

早起的父母和叔叔已經坐在餐桌邊,吃著早餐邊閒聊,沁宜這才起床,睡眼惺忪地往浴室走去,經過飯廳,爸爸急喊道:「起床也沒來問安,都養成沒規矩了。」

高叔叔望著沁宜,滿是心疼地說道:「我說大哥,你看,小沁宜就是嘴甜,你看你看,他還會說洗漱,現在小孩哪會說這些..」總是站在沁宜這邊說話,也覺得健龍真的太過嚴格了。

健龍說道:「嘴甜有什麼用,要在功課上用心,學業上用心,以後才能靠自己。」一種好還要更好的心態。

「我說大哥,你這樣讓小孩都不好跟你親近了,你沒聽人家說,女兒是爸爸上輩子的情人。你老是這麼有威嚴,現在不流行這個了,大哥。」志綱試著說服總是軍事教育的健龍。

此時,沁宜走到餐桌邊安靜地坐下,拿著早餐默默吃著。

志綱見沁宜在吃早餐,免不了聊上幾句,說:「小沁宜,昨晚睡得好嗎?感覺昨晚很晚了你還沒睡?」沁宜禮貌的回話說:「叔叔,您昨晚睡得好嗎?沒吵到您吧。」在威嚴的父親面前,要小心翼翼禮貌回應。

「沒有沒有,讀書不要太辛苦,我們都知道不容易,盡力就好,盡力就好。」志綱鼓勵兼打氣並沒有讓沁宜鬆懈。沁宜沒說話,只是低頭吃著早餐。

志綱總是找話題要和沁宜聊聊,畢竟這個是他從小看到大的一個小閨女,雖然接觸不多,但也很是關愛。接著又說了,「小沁宜,女大18變了,應該很多男生追吧,就讓他們追吧,追不到才會更努力。」沁宜聽了,更是不敢回應,趕緊的兩口,三口硬塞入口,想要快速離開這危險的地方。

「慢點慢點,女孩子家,這樣吃不好看。你也別太在意你爸講的那些,他那是老派的關心,也畢竟你爸只有你一個小孩,寄與厚望也無可厚非。」志綱也替健龍說說話,想當兩代的橋樑。

沁宜點點頭,把早餐硬是給嚥了下去後,起身說:「我吃飽了,早上有考試,我出門了。」媽媽聽聞從廚房探頭出來,說:「沁宜,路上要小心看車,不要搶快。」只見沁宜扯了書袋,飛也似的已衝到門口,說:「知道了,我出門了。」

看見沁宜背影的健龍,免不了又要指責一番,說:「你看看,他這冒冒失失的模樣,都幾歲了,還這麼不沈穩。你說,我能放心嗎?」

志綱回應他:「大哥,你平常溫柔點,女兒也會跟你比較貼心,你這樣,只會把他教成男孩子的模樣的。」

健龍搖搖手,道:「我沒辦法,每每看到他這樣,我總是替他擔憂,擔心他跟不上,馬上就要考大學了,進大學不容易,考上有前途的大學更不容易。」

志綱拍拍他的肩,半拍半摟說:「我知道我知道,養個孩子,也不容易。」

中午考完,沁宜回到家,卻不見爸爸和叔叔,而媽媽正在講電話。

「他真的是個好人。單身,有錢,嫁給他還不用伺奉公婆,而且他啊,超級疼老婆的,嫁給他,真的是享福的命。」媽媽正在幫志綱叔叔找對象,連著電話講個不停。

沁宜端著碗,默默坐在旁邊,邊吃午餐,邊聽媽媽跟電話裡的人猛推薦。都快吃完飯了,媽媽這才放下電話,喘了一口氣。

「很難齁。」沁宜一副吃瓜看戲般的看著媽媽。

「你喔,吃你的飯,別在你爸面前說這種風涼話。」媽媽唸著。

沁宜一口飯一口話的說:「才不會咧,我有這麼白目嗎?」繼續吃著碗裡的飯。接著又隨口問:「欸,媽,你還真的要幫高叔叔牽線喔?有人要嫁給他嗎?」

媽媽嘆了口氣:「唉,不容易,但還是要努力。」聽起來有種無力感。

「欸,媽,其實叔叔這般有錢,幹嘛不去參加什麼交友聯誼,還是交友網站,幹嘛老是拉著你介紹,你又沒認識多少美麗的小姐...」沁宜話未說完,媽媽長嘆一口氣,說:「是沒錯,可也是要問問,搞不好會有機會,總是要試試..」話剛下,就聽到鑰匙開門聲,媽媽連忙說:「別亂說話,小心挨罵。」說完,便到門口去招呼,沁宜又是一溜煙的溜進房裡。

原來是爸爸帶叔叔去造訪一些以前的老同事前輩,話一話家常,畢竟一向住台北的叔叔難得與這些老同事前輩聚聚,趁這次機會走走。

回來後,媽媽在廚房忙著切水果,等吃完午餐要用,這時志綱好似想起什麼,便問:「大嫂,我記得你以前有個姐妹圈,他們都沒有女兒待嫁的嗎？」媽媽也彷彿知道叔叔會問的一樣,說了:「你真厲害,記性真好,我問了,在台灣的,人家都有對象了,要不,離了婚的你也不要,太老的你也不喜歡,這種事也是要緣分....」媽媽話未說完,便被健龍打斷,說:「好了好了,真不會說話,沁宜就是學你,不會應對,就簡單說一句,目前沒有適合的就好了,話都不會說,真的是...」見龍的指責讓志綱有些尷尬,連忙緩頰道:「大哥,不礙事的,你別怪大嫂,我還真的是有點挑。」便自顧自地大笑起來,藉此自娛緩和氣氛。

為了化解這一度的尷尬,志綱轉移話題說:「咦?我們小沁宜回來了誒,他吃飽了?」沁宜從房裡冒出個頭,說:「叔叔,我吃飽了,您慢用喔。」卻總是像煙一樣又不見人。

志綱對著健龍說:「大哥,我真羨慕你,有妻有女,好不熱鬧,如果我不這麼挑的話,早也兒女成群了,搞不好還可以結個親家。」

健龍也連忙說道:「其實你也不是挑,不過就是緣分還沒到罷了,總有一天會遇到適合你的...」志綱也喃喃的說:「我也希望是...」

誰也不知道,這次,居然也沁宜最後一次看到叔叔了。

因為自這次叔叔叨擾了3天回台北後,這個叔叔也就沒出現在家裡的話題中,總是來來去去,就算有回台灣也沒有再來找沁宜的父母,頂多偶而聽到找爸爸的電話,而沁宜的父母也鮮少再提起那個叔叔。

在沁宜快要忘記 那個叔叔 時,一天,父親接到一通陌生來電,掛完電話後,只見父親神情凝重的跟母親講了什麼,沁宜便臨時要去住阿姨家2~3天,說是要沁宜去跟獨居阿姨做個伴。

沁宜一直覺得疑問,向來社交忙碌的阿姨,哪會需要她作伴,雖然對父母滿是疑問,卻依舊忍到父母親出遠門辦事回來。

那晚,沁宜在房裡隱約聽到爸媽在客廳聊天,本不怎麼在意,卻聽到那個叔叔的名字,「志綱」,覺得熟悉,仔細聽了聽父母的談話..

媽媽又長嘆了一聲,才說:「還好志綱留了一大筆錢,卻可惜了這輩子都還沒討個老婆,就變成這樣,這人喔..有時候真的很難說...」沁宜乍聽有不好的念頭,那個叔叔怎麼了嗎?

爸爸這下也感慨的說:「不知道該說他有先見之明,還是...」媽媽接著說:「對啊,我也覺得好奇,他居然緊急聯絡人會寫你,而且連財產處理都委託你,可見他有多信任你,難道他是知道自己身體不好,還是健康檢查有什麼狀況,孤身一個人,連個可以商量照顧的人都沒有,著實可憐...」又接著說:「也還好你懂的多,如果不把他的錢信託起來,照護中心搞不好錢拿走了,人放著不管。」

沁宜一聽,不妙,那個叔叔怎麼了嗎?

就又聽到媽媽在說;「唉,就是因為孤身一個人,發現太晚,不然也不會中風就這樣變成植物人,當初不要那麼挑該多好,至少身邊有個人可以發現他倒下,時間拖太久了...」

健龍說了,「我早跟他講,要控制,要禁口,他太飽口腹之慾了,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人都躺在那裡了。」

這時沁宜忍不住好奇,拿杯子假裝要裝水走出房間,邊看著媽媽,而剛好媽媽也正望著他,沁宜看著媽媽問:「怎麼了嗎?這樣看我?」

媽媽這時對著沁宜說:「還記得你 高叔叔 嗎?」沁宜點了點頭。媽媽又接著說:「你高叔叔中風變成植物人,我們就是去看他,順便幫他處理安養的地方。」媽媽接著又感嘆的說:「你高叔叔,這輩子總想討個美麗的老婆,看來這個願望是沒機會了..」沁宜確認自己沒聽錯,便問:「那...叔叔以後會怎樣?」

媽媽繼續接著說:「沒怎樣,就這樣一直躺著,躺到他走,或是錢都花完...」

沁宜天真地問:「那..他會醒過來嗎?」

媽媽嘆一口氣道:「去的時候醫生就說了,急救的黃金時間過了,能救活就不錯了,醒過來幾乎是不可能,毫無意識一輩子就這樣躺著。」沁宜腦海中開始有了一連串跑馬燈般的叔叔的影子,叔叔的樣子,叔叔說話的聲音。

彷彿,昨天,那個叔叔才剛離開,那個沒有見過幾次面的叔叔,那個微胖,油味很重的叔叔,那個眼光很高,總是要媽媽介紹漂亮小姐的給他的叔叔,那個現在只能躺在床上一輩子的叔叔。

那個叔叔,用他這輩子賺來的錢,照顧他無意識的下半生。那個叔叔,再也沒有機會找媽媽介紹漂亮的小姐了,這個願望只能成為遺憾了,突然之間,沁宜彷彿聞到那個叔叔頭髮上的油味,那屬於叔叔的專屬的味道,而那個叔叔再也不會來叨擾,也不會佔用他的房間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