虯髯客傳:友情版的「三人行必有我師」

2023/04/02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三人行,必有我師」是孔子著名的言論,這句話有很深的「學習指導原則」含金量。然而在此之外,我們不妨把這句話放入真實情境想像:有三個好朋友,個性不同,才華不同,有各自人生的追求。但他們卻相互影響,互相成就。
有了情境想像,「三人行必有我師」似乎也就出現友情的溫度。進一步從核心古文15篇搜索,把友情描述得最精彩的,就是杜光庭〈虯髯客傳〉。

風塵三俠

〈虯髯客傳〉是唐傳奇的名篇,金庸在〈三十三劍客圖〉中稱之為「武俠小說的鼻祖」,討論這篇傳奇的人很多,通常也不會漏掉其對人物刻劃的精采;整體來說,在人物刻劃方面,杜光庭的獨特之處在於:
(一) 人物出場的順序,一個比一個重要。先從楊素引出李靖與紅拂女的相遇,再帶出虯髯客,最後烘托李世民為天命所歸。
(二) 以風塵三俠三個人物成為敘事的模型,這三個人形象塑造生動,且各自有人生的追求,卻又互相影響。
風塵三俠中,李靖是第一個登場的,一開始面對楊素,李靖顯得不卑不亢,神采飛揚;面對主動示好的紅拂女,顯出又驚又懼的樣子;面對虯髯客對紅拂女的意圖,李靖雖生氣但不知如何發作,只好一直刷馬(我每次看見「靖怒甚,未決,猶刷馬」就覺得這描寫實在是太生動了吧)
幾個場景的勾勒,就把李靖的才,李靖的優柔顯露無遺,厲害的小說家總能在一開始用幾個經典場景將人物個性完整拼貼,而這個人物在接下來面對事情的反應,都能和初始的設定符合。〈虯髯客傳〉中,李靖本來就是一個有才但溫順的人,所以後來虯髯客叫李靖去哪裡跟他會和,李靖都乖乖照辦,就算覺得有點莫名,他還是會跟自己說:「烈士不欺人,故無畏」
接著登場的是紅拂女。一開始面對李靖,紅拂女顯得果斷勇敢,主動去爭取自己要的未來;面對虯髯客的追求,她也能趕緊轉化為兄妹之情,也促成虯髯客後續對李靖的慷慨資助。勇敢、機智(還有很漂亮),使紅拂女成為文學史上非常突出的形象。後半段紅拂女的戲份變得很少,好可惜。只能解釋成,在唐代社會裡,婚姻是女性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選擇,因此紅拂女的重心是在挑丈夫,還有怎麼協助丈夫取得成就。
這張紅拂女是請Midjourney畫的。不過現在沒有免費版了,哭哭
風塵三俠最後登場的是虯髯客。他的外型最突出的是便是留著鬍子,我看過一種說法,認為虯髯客就是李世民的分身,我把這段話引述一下:
有學者說,這篇傳奇寫虯髯客這個人物,就是文人玩的一種障眼法。他就是唐太宗的一個分身而已。這麼理解倒是真有意思,再進一步:會吃人的,特別記仇的,殺氣沖天的虯髯客,可以代表唐太宗內心的慾望。唐太宗年輕的時候,是以軍事才能突出給人印象深刻的,他為了爭奪皇位,也幹過道德上不光彩的事。虯髯客就是唐太宗這部分特質的代表,可是最後虯髯客到海外去了,沒有留在中國。留在中國的唐太宗,那就是一個道德高尚、寬厚仁慈的好皇帝。
(劉勃的國學課)
虯髯客從出場到離開中原,創造了各式的「奇」,直視美女(?),吃人心肝,騎驢(而且動作超快),在豪宅外面設小門,留下大筆資產飄然遠走。
除了外在形貌和行動的奇,虯髯客內在最鮮明的性格便是「捨」,第一次是捨棄對紅拂女的男女之情,轉為兄妹情誼(金庸就認為,其實虯髯客後來對李靖的資助,來自於他對紅拂女的愛)。第二次的捨,來自於他捨棄想得天下的野心,讓真正的真命天子來治理天下,自己則偏安一隅。

最後一次的會面

虯髯客的豪宅

風塵三俠是極為成功的人物塑造,大多數的分析多集中在他們在靈石旅社的第一次會面,在這篇文章我稍微轉換一下場景,把鏡頭移動到虯髯客的豪宅,我們先來看看虯髯客的豪宅長什麼樣子:
靖亦策馬遄征,俄即到京,與張氏同往,乃一小板門。叩之,有應者,拜曰:「三郎令候一娘子、李郎久矣。」延入重門,門益壯麗。奴婢三十人羅列於前,奴二十人引靖入東廳。廳之陳設,窮極珍異,巾箱妝奩冠鏡首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妝梳櫛畢,請更衣,衣又珍奇。
李靖和紅拂女拜訪虯髯客時,一開始看見的是一個小板門,進入後才會看到還有更大更富麗堂皇的門。從這裡可以看出虯髯客謹慎的一面,雖然坐擁大量資產,但卻無炫耀之意。至於為什麼謹慎呢?或許是因為,在謀得天下這件事,他一直是低調但持續的在進行,不願打草驚蛇。
到了虯髯豪宅的東廳,可以看見虯髯客有大量的奴婢,以及各式奇珍異寶,妥妥的一個富豪。更有意思的是,見虯髯客之前,李靖和紅拂女還梳妝更衣。
我曾思考過為什麼要特別更衣呢?也許是因為虯髯客很重視這次的會面,預想李靖和紅拂女風塵僕僕地來到這,應該要換上更正式的衣裝,三人才能「談要事,談大事」。

虯髯客的一席話

在一連串的準備後,虯髯客登場了,我們來看看他登場的畫面:
傳云:「三郎來!」乃虬髯者,紗帽裼裘,有龍虎之姿。相見歡然,催其妻出拜,蓋亦天人也。
看見「紗帽裼裘,有龍虎之姿」的描寫,首先當然要對照到文皇(李世民)出場的畫面:「既而太宗至,不衫不屨,裼裘而來,神氣揚揚,貌與常異。」其實兩個人的氣質和氣勢頗有相近之處,除了「裼裘」的重疊外,太宗的「貌與常異」,大概也是指他具有龍虎之姿,因此和一般人不同。
從虯髯客兩次欲見太宗,到虯髯客的裼裘而來,龍虎之姿,小說的內容呼之欲出,就剩透過虯髯客之口真正揭露了。我很喜歡虯髯客這段話,值得玩味:
而家人自西堂舁出二十床,各以錦繡帕覆之。既呈,盡去其帕,乃文簿鎖匙耳。虬髯謂曰:「盡是珍寶貨泉之數,吾之所有,悉以充贈。何者?某本欲於此世界求事,或當龍戰三二十載,建少功業。今既有主,住亦何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內,即當太平。

(翻譯)只見家人們從廳堂東首抬出二十張床榻來,上面用綉花的綢帕遮蓋者。等到這些床榻全部放好,揭掉了綢帕,才看到床榻上都是帳簿,鑰匙一類的東西。虬髯客對李靖說:「這裡都是錢銀財寶的帳目。我的家產,如今全都送給你了。請你別驚異。我本來想在這裡做點事業,準備逐鹿中原,幹它二三十年,建立起一個基礎來。現在江山已經有了主人,再住下來還有什麼意思,太原李氏,真是個英明的主子,出不了三五年,天下就可以太平
這段話自然是虯髯客要把家產轉讓給李靖,並且說明原因。上這一段時,我都會問學生:「為什麼虯髯客跟李世民一樣具有龍虎之姿,而他也有意角逐天下,但最後卻願意放棄呢?即使李世民看起來更像真命天子,他依舊可以放手一博啊。
要解這個問題,就必須看見「龍戰二三十載」和「三五年內,即當太平」兩組關鍵詞,正是因為虯髯客預判自己得到天下要二三十年,李世民卻需要只需要三五年。付不起的不是虯髯客自身的時間成本,而是不需要拿天下百姓受戰爭之苦來換取。從這段話,我們可以看見,虯髯客心懷蒼生,希冀天下和平的念頭,超越想要自我實現的野心。
李郎以英特之才,輔清平主,竭心盡善,必極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蘊不世之藝,從夫而貴,榮極軒裳。非一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不能榮一妹。聖賢起陸之漸,際會如期;虎嘯風生,龍騰雲萃,固當然也。將余之贈,以奉真主,贊功業,勉之哉!此後十餘年,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是吾得志之秋也。一妹與李郎可瀝酒相賀。」
(翻譯)
郎憑籍卓越的才能,來輔佐歹平的天子,盡心竭力,定能成為數一數二的人物。大妹有著天仙一樣的容貌,懷著世間難得的才藝,一定會跟著丈夫飛黃騰達,榮華富貴享受不盡。沒有大妹,就不能賞識李郎;沒有李郎;沒有李郎,就難以榮耀大妹。要知道聖君的興起,必須有賢臣來輔佐,這正像預定好的一樣;風從虎,雲從龍,這不是偶然的事情啊!我贈送的一點財產,正好用來幫助真命天子,建立功業,希望你們努力吧!十年之後,要是聽到東南幾千里外有大事發生,那就是我得志成功的時候,大妹和李郎可以面向東南,舉杯祝賀。」
這一段話我也很喜歡,虯髯客講到了三件事:李靖的成就、紅拂女的成就以及他們的彼此成就。
李靖的成就是什麼呢?就是他帶著卓越的才能,取輔佐能帶給天下安定的主人,然後位極人臣。這可以說是名利雙收,也是中國文臣武將最理想的功業成就。

而紅拂女的成就,從字面上看就好像是一個正妹嫁到好老公,所以榮華富貴享不盡。但不要忘了,這個婚姻是紅拂女主動爭取來的,而且,現下的李靖只是即將成功,還並未成功,紅拂女仍須跟著李靖經過一番風雨,才能「從夫而貴,榮極軒裳」。相對於李靖懷抱夢想與才能,然後得到貴人相助;紅拂女「自主追求」的成分更鮮明。
這一段我最喜歡的是虯髯客說「非一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不能榮一妹」,這一方面呼應上段所述,李靖需要他人的「識」,也說明李靖和紅拂女的相互成就。兩個人雖各自有人生的追求,卻又彼此影響,相輔相成。
而虯髯客的慷慨解囊,還有預約祝賀,也可視作是三人間持續交流的邀約。虯髯客給得很多,要的很少(瀝酒相賀);也許兩人的祝賀對虯髯客而言別具意義,我們都希望自己在夢想的路上,有默默的支持者;也許虯髯客想要進行宣誓,說明自己依舊能在其他地方建立功業。

自我生命的主角,他人生命的要角

把上面的論述梳理一下,我想說的是:「三人行必有我師」,可以是學習上的金句,也可以用來解讀風塵三俠之間的相互影響。
當我們朝著自己生命中的追求不斷前行,我們就是自己生命中的主角,只要能在這段人生旅程中找到自己的定位,我們就是自己生命中的英雄。
從這個角度來說,虯髯客想要得到天下,他也朝著這個方向不斷努力,雖然因為有更適合得到天下的李世民出現,使得虯髯必須轉換自己的人生目標。但他為了天下,捨棄個人舊有目標,並在海外另闢新天地。至此,虯髯客才算完成他的人生定位:一個才能卓越,能捨能讓,心懷蒼生的英雄。
而李靖其實是個好運的人。他最接近我們理想中的人生成功模式「帶著才華,然後碰到貴人賞識、相助,然後成功」。但無論如何,他的確是在自己人生預畫的道路上不斷前進(一位輔助獻計之人)。因此,李靖也完成自己人生的定位:一位懷抱才華,籌劃獻計,輔助主事者的英雄。
而紅拂女是個自主追求的典範。她把生命最重要的選擇交給自己(投奔李靖),在這個選擇碰到嚴峻的挑戰時(虯髯客的示好),她也不慌不亂的自己解決。她也定位了自己的人生:一位才貌雙全,自主行動,果敢機智的英雄。
風塵三俠是自己生命中的主角,也是他人生命中的要角。李靖和紅拂女的互相「榮、識」,李靖和紅拂女對虯髯客身為「烈士」的信任,以及虯髯客對兩人的欣賞,慷慨解囊,交換天下情報;三人相互影響,也使得「風塵三俠」成為唐傳奇中動人的刻畫。
回到現實生活,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三人行」結構的友誼總會讓生命篇章變得更交錯動人。SHE、《哈利波特》中的哈利、妙麗、榮恩......,甚至是在我們自己身邊,也會有三人行的友誼出現,有時候參雜著一些嫉妒、比較,但時間一拉長,總是能看見自己因為這樣的友誼而成長的痕跡。
最後一樣來張圖
這裡是我對於高中核心古文的教學記錄,歡迎關心高中國語文教育的你,來這裡逛逛,並與我交流
留言0
查看全部
發表第一個留言支持創作者!
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