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最後一段~關於他、她和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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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他是我寫個案報告的主角,是一位直腸癌癌末的病人。
他是那麼年輕,但是殘酷的癌症在一夜之間將他打倒;照顧他的過程中,我和他的太太聊了甚多,包括了他的工作,他的待人處事,那和住院的他是多麼不相像的兩個人,癌症改變了他整個人。
他的太太說,以前的他對她很好,所以在他生病之後,她也很盡心盡力的照顧他。
一開始,兩個人還抱持著很美好的念頭,以為只要開刀了就會好起來,疏不知癌細胞是這麼殘忍的東西,在開刀、放射線治療及化學治療三管齊下之後還是不死心地繼續啃蝕他的生命;所以他開始變得情緒化,開始變得對太太挑三撿四,任何一點小事就會破口大罵;他的太太說,她知道他是因為生病的關係才變了,不過她不在意,她還是會照顧他到最後一刻。
我接觸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是末期了,癌症造成的惡性蕈狀傷口讓他身上總是散發出一種組織腐敗惡臭的味道,甚至整個病房都幾乎瀰散著那股臭味,這氣味造成他更不愛與人交際,太太說他以往是很愛和人聊天的人,但自從生了病之後整個人都變成自閉起來,甚至每天把床簾拉上,不與外界溝通。
我想生病就是這樣吧!把一個好好的人折磨得不成人樣!
剛開始照顧他的時候,我知道首先要處理的就是關於氣味的問題,果然當氣味的問題得到改善之後,他的態度也稍稍改變了。
因為太太不敢看到傷口,所以我在換藥的過程中也和先生單獨聊了一些事情,我問他為什麼要對太太這麼兇,他和我說,因為太愛太太了,所以怕太太會討厭他,但是又想太太離開他,找到更好的將來,所以才對她兇!
人很矛盾,在面對生死關頭時更是如此,害怕自己變得不完美之後會失去愛我們的人,所以只好在他們捨棄我們之前先捨棄他們。
後來我和太太交談時,跟她說了先生說的話,突然間她就哭了,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走道上哭得淒慘,雖然哭得淒慘卻也向我道謝,謝謝我告訴她,他先生心裡真正的想法。
這一刻我在想,護理的工作不止是在照顧病人,他們的家屬事實上也需要我們的照顧;除了照顧者之外,我們也可以是病人與家屬之間的溝通者,誰叫往往最親近的人之間,最難以啟齒的就是謝謝和我愛你;我們替他做了傳遞訊息的工作,讓太太了解到其實先生還是很愛她,最後這位先生病危留一口氣回家,太太真的遵守諾言照顧他到最後一刻。
另一個讓我難忘的個案也是一對夫妻,但這次的主角換成了太太。
年輕的太太本來以為是痔瘡入院來開刀,開刀後發現是末期直腸癌,之後直到往生的那一刻再沒離開過醫院。先生因為太太住院而跟公司請了假,天天在醫院照顧她,太太為了不讓先生擔心,總是裝出一付沒事的樣子,而先生為了不讓太太擔心也裝出一付沒事的樣子,其實他們都心知肚明這場仗不好打。最後太太因為癌細胞擴散的緣故,腎功能變差造成全身水腫,原本美麗的外表整個大走樣,但先生還是每天誇她漂亮,讓她開心,而他們的小女兒也總是天真無邪地的陪在他們身旁。
最後這個太太在醫院往生,在醫生宣佈死亡的那一刻,先生低下頭吻了太太的額頭,告訴她他很愛她,讓她不要擔心,而他會把他們的女兒好好帶大,是這一幕叫現場的醫護人員感動到幾乎要淚溼眼眶。
面對至愛的人離去,那種痛一定是不能想像的沈重,我佩服先生有那堅強面對愛人離去的勇氣,我想這是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畫面。
生病是一項現實的考驗,它會讓人看清一個人真正的內在是什麼。
在臨床工作這些年,看過形形色色不同的病人和家屬;有為了病人默默付出的家屬,更有把病人棄之不顧的家屬,有因為自己生病而百般刁難妳的病人,也有因為病好了而百般感謝妳的病人;這些個案裡多的是讓人討厭的,多的是讓人喜歡的,唯一的共通點就是,他們都是病人,而我們照顧他們的方式並不會因為他們對我們的態度好壞而有所不同。
護理照護的是人 ,但別忘了護理人員本身也是人,會有喜怒哀樂等等情緒,無論是接受到無理的要求或是遇見無禮的病人,我們仍會努力做到公平對待每一個病人,我想這就是我們比其他行業更值得尊敬的一點!也是所有醫護人員最值得引以為榮及驕傲的一點。
唯獨臨床實在太過忙碌,一忙起來沒飯吃、沒水喝的狀況比比皆是,希望大家除了用真情守護病人之外,社會大眾也要更加愛護我們才行,最後,大家辛苦了;我們是最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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