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港的晨霧未散,中環寫字樓的咖啡機已發出尖銳嘶鳴。李生每日準時七點半踏入辦公室,西裝熨得如劍刃鋒利,皮鞋踏出金幣落袋的節奏。他辦公桌第三格抽屜永遠鎖著兩枚鍍金袖扣,那是他三十年職涯的勳章——從月薪三千的會計文員到年薪三百萬的投行董事,他始終信奉父親遺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茶水間裡飄來秘書阿May的香水味,李生眼角瞥見她正將最後兩塊曲奇收進保鮮盒。這讓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倫敦實習時,猶太裔主管每天帶整盒貝果分給團隊,奶油香混著意第緒語笑話在交易室流淌。某日他忍不住問:「您這樣不會吃虧嗎?」老人撫著銀鬚笑道:「孩子,貪吃蜂蜜的蒼蠅終會溺死在琥珀裡。」
上環海味鋪的老闆陳伯今晨又在店前餵流浪貓。三十年來風雨無阻,魚販總把碎魚頭留給他,他說這是鄭和下西洋時水手們傳下的規矩——船隊過處必撒米糧,方能換得風平浪靜。李生每次路過總要加快腳步,生怕沾上那股鹹腥氣。直到某日暴雨傾盆,陳伯硬將傘塞給忘帶雨具的他,自己頂著報紙衝進雨幕,那柄褪色油紙傘柄上還殘留著老人掌心的溫度。紐約第五大道的聖誕櫥窗裡,Tiffany藍盒子反射著鑽石般的光芒。李生記得《蒂凡尼早餐》中霍莉說:「我不想把任何人放進籠子,也不想被任何人放進籠子。」這話他奉為圭臬半生,直到某夜宿醉醒來,發現偌大豪宅竟找不到半片解酒藥。落地窗倒影裡的成功人士,原來早已被自己打造的黃金囚籠禁錮。
清明細雨中的跑馬地天主教墳場,司徒華先生的墓碑前永遠擺著新鮮百合。這位撐著病體為民主奮鬥至最後一口氣的老人,臨終前竟將畢生積蓄捐給反對派政團。政敵罵他傻,信徒讚他聖,他卻在回憶錄裡寫道:「我不是無私,只是明白真正的自私要像榕樹般開枝散葉——你給陰涼愈多,抓地的根就扎得愈深。」
希臘神話中的彌達斯王終日憂懼被人竊走點金術,最後卻眼睜睜看著女兒化作金像。這故事李生從小聽過百遍,卻在五十五歲生日那夜突然驚覺:原來這些年他辦公室抽屜裡鎖著的不過是兩塊金屬,而陳伯餵養的流浪貓群,早已在街角繁衍出三代斑斕的生命。
暮春的太平山頂,凌霄閣觀景台遊人如織。李生俯瞰著腳下這片見證過鴉片烽火與金融風暴的土地,忽然想起《莊子》裡渾沌開七竅而亡的寓言。摸出手機撥給秘書:「明天開始,我的下午茶時間開放給全部門預約。」掛斷時驚覺雲層裂開縫隙,一縷夕陽正將維港染成流動的蜜糖。
銅鑼灣時代廣場的霓虹次第亮起,流浪歌手沙啞唱著《獅子山下》。李生駐足投幣,硬幣落箱的清脆聲中,他終於讀懂父親沒說完的後半句——鳥為食亡前,總要先學會為雛鳥覓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