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急診室永遠一團亂。
時鐘彷彿故意調快了兩倍,喀噠喀噠前進。我們永遠在時間後頭追趕,資料不完整,環境吵雜,病人卻不會等你慢慢拼湊完線索才下判斷。
那天,獨居的陳伯伯被救護車送進來。78歲,臉色慘白,坐立難安。他氣喘吁吁地說:「肚子痛……六個小時了,一陣一陣,好像有人在裡面拿刀子割我。」
我一邊聽,一邊瀏覽病史:高血壓、心房顫動,吃阿斯匹靈、還有華法林(warfarin)。
嗯,老人家、有抗凝血背景、腹痛——警鈴響了一下。
但接下來的檢查……都還算「正常」:體溫ok,白血球不高,超音波也沒看到明顯問題。
初步診斷?當然是憩室炎。合理、常見,也最容易被接受。 但我心裡總覺得哪裡怪怪的……那種醫師的直覺,說不上來。
我開了止痛藥,抽血,請護士觀察他的生命徵象。幾個小時過去,他說痛有緩一點,血壓也穩了,臉色稍微好看一些。我開始想,是不是先住觀察室,隔天安排個大腸鏡?
結果——變化就在這時候出現。
護士突然衝過來:「醫師,他血壓掉到85/50!臉色變得更白,肚子也脹起來!」
我立刻跑過去,手一放上去——整個腹部像石頭一樣硬。我頓時心裡一沉。
再抽一次血,血紅素從12.1掉到8.7。
這絕對不是單純的憩室炎。
我腦袋裡開始狂閃:老人家、抗凝血、肚子變硬、血壓低、掉血紅素……腹直肌鞘血腫(rectus sheath hematoma)?會不會是這個鬼東西?
這病我這幾年也只看過一、兩例,但今天這一例的感覺——我敢賭,八九不離十。
馬上安排腹部電腦斷層。
影像出來的那一刻,我的喉嚨不自覺地卡了一下: 左側腹直肌裡,黑壓壓一團高密度的血塊,正在擴張。
【危機與決斷之間】
我立刻會診外科、叫血,還叫了社工 ,因為我知道這不是一個人能解的局。
終於聯絡上女兒來到急診,他的女兒眼眶紅紅地問我:「醫師…我爸是不是要開刀?是不是很嚴重?」
我深吸一口氣,把影像打開,讓她看螢幕上那團血塊:「這是出血,不是腸子破掉,但很危險。我們要停掉抗凝血藥,輸血、密切監控。如果血腫再擴大,可能得做栓塞(embolization),甚至手術。但…我們會盡力把他穩下來。」
那晚我大概跑到他床邊六、七次。
他躺在那邊,每次看到我靠近,就睜開眼睛,喘著氣問:「醫師……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我心裡也沒底,但還是盡量讓聲音穩下來:「您現在撐得很好,再撐一下,我們陪您一起撐過去,好嗎?」
其實我們醫師最怕的,就是給出自己也沒把握的保證。但有時候,病人要的不是答案,是你站在那裡、堅定地陪著。
【從蒼白回復血色】
我們輸了兩袋血。他的血壓慢慢撐上來,臉也不那麼蒼白了。
第三天,他終於能吃下一碗粥。還笑著對護士說:「這粥好吃,醫院應該加點鹽巴。」
我聽到的時候差點笑出來。那笑不是因為他講了什麼笑話,而是因為——我們救回來了。
差一點,他就從我們手指縫中溜走了。
【這就是急診醫學】
每次遇到這種狀況,我就會想起我當年剛當實習醫師時的樣子——慌張、手抖、滿腦子空白。
十幾年過去了,反應快了、知識多了,但說真的,那種「我是不是漏了什麼」的恐懼,一點都沒少過。
病人進來時,給你的只有一句「肚子痛」。你要在幾分鐘內分辨:這是胃痙攣,還是會死人?
你查書、想病例、問前輩,但更多時候——靠的是直覺,一種說不上來、卻不容忽視的警訊。
這次是腹直肌鞘血腫。
下次,也許是心肌梗塞偽裝成胃痛、糖尿病酮酸中毒藏在疲倦底下、或者某個你連聽都沒聽過的罕病。
急診,不是英雄主義。
它是一門懷疑的藝術,是用時間換線索、用經驗換希望的過程。有時候我們贏了,有時候,我們只能學會接受失敗。
但不論成敗,我們都必須——堅持站在那個門口,迎接下一個病人,和命運再拚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