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手的公司順利破產了。
他闔上筆電,喘著告訴房仲他要買下這間房,語氣似在隱忍些什麼,像剛剛攀上了高潮一般。
那是一間頂層公寓,坐落於曼哈頓中城(Midtown Manhattan),外頭是一整片高樓大廈,密集得像要把紐約壓垮。A無暇欣賞落地窗外藍紫交融的晚霞,興奮的在新房子裡走來走去,先是請了DJ與調酒師,然後是幾個公司高層、企業家、投資人、政客……打了那麼多通電話,他的手卻還在抖,身體裡的細胞等不到夜晚的狂歡,已經在血管裡開起派對慶祝。
隔天早上他在沙發上醒來,看著他剛買下的頂層公寓一片狼藉,頭疼得很。他一邊趴在馬桶邊吐,一邊打電話給清潔公司。
他莫名有個預感:他的人生將在此刻結束。
A從在母親的子宮裡成形以來,就是人生勝利組。
投胎投得好,人生沒煩惱,他又剛好是個天才,青少年時期就頻頻得獎、辦科展,家裡龐大的資產讓他能鑽研各個領域,還綽綽有餘。
母校邀他回去演說,他毫不避諱的承認自己就是富二代公子哥,但也強調努力的重要性。
「不管會不會成功,往前衝就對了,這就是我成功的秘訣。」他說,台下響起一片掌聲,好像這些學生也跟他一樣,不管多失敗都不會淪落街頭。
然後他回到公寓裡,從電視機下方的櫃子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抖出裡頭裝著白粉的塑膠袋。
他已經嗑藥一段時間了。
他家族經營著這個領域的龍頭企業,而他前幾年剛接手公司,就遇上崛起速度飛速的C。他們鬥了好幾年,什麼骯髒下流的手段都用上了。他每天都很緊張,他知曉父親是故意在這個節點讓他繼承公司——他想考驗A究竟有沒有資格管理一家大企業。他每天都繃緊神經,生怕一不小心就會被C打敗。
他在學校裡打敗過無數個努力的天才,在好幾場比賽中贏過從小便開始培育的神童,他沒有輸過,更不可能輸。
他不能輸。
如此焦慮,某種層面上竟也成了種吊橋效應。他發現自己愛上了這次競爭——跟過往那些比賽不同,每一次交鋒,他都感覺自己鮮明且燦爛的活著。
然而,取得勝利後,他反而成了隻無頭蒼蠅。他好像搭上了一艘遊艇,天天在裡頭開party慶祝勝利,任由香檳跟鮮花放肆的灑在甲板上,卻從沒想過找個地方靠岸。他開始嗑藥、做愛,想用這些刺激的事物喚回過去腎上腺素飛升的快感。
同父異母的姐姐直接告訴他:你會得性癮。
A大笑,把一根大麻菸遞給她:「妳自己還不是依賴這個?」
「所以我只跟你提性的問題。」她聳聳肩,「你還是CEO,自己注意點。」
然而A還是不知節制地做,平日裡跟他上床的人都要簽保密協定,這是家裡的規矩,但為了刺激,他甚至偷溜到酒吧跟人親熱,人家說他長得很像A企業的CEO,他就笑笑說:說不定我就是呢?
嗑藥,做愛,反反覆覆,一天24小時都被這兩個東西填滿,他卻越索取越空虛。
新來的秘書有一頭金髮,卻不是所謂的金髮蠢妞(dumb blonde),她以優異的成績從哥大法律系畢業,在大型律所工作了幾年後,不知是不是厭倦目前的工作模式,就進了A企業當法律顧問。而近來因公司內部策略調整,她又轉職成了CEO的秘書。
她將一頭長髮高高束起,平日裡舉手投足間果斷俐落,甚至稱得上不近人情。她眼神鋒利、語氣不容置疑,更甚,她堅持不穿高跟鞋和短裙,發誓說要跟那些刻板印象斷絕血緣關係。
「不知道耶,我從小就很受不了被瞧不起。」她很快跟A變得熟稔,偶爾兩人還會交心,「我發現有攻擊性一點,大家反而會尊重我。哎呀,其實就是要裝得像個男人吧?」她自嘲的笑笑,表示不管怎樣,她都已經習慣目前的人設。
A身邊一向不缺沙漏身材、會討好的笑著往他身上蹭的女人,第一次接觸這種成天大談女性主義,甚至稱得上陽剛的女人,他覺得很新奇,雖然兩人也經常因對性別議題的看法不同產生爭執。
「不得不承認,有時候我還真看不起那些依附男人的女人。」她說,臉像吃到蒼蠅一樣皺了起來,「那些雌競女,或整天花心思想著怎麼取悅男人的戀愛腦,我都受不了,有時還覺得她們比男人更討厭。」
A笑笑:「我以為妳會說這些人也是父權體制的受害者。」
「自己不清醒,誰也沒法救你啊。」她不以為然,「我們這麼多人都在努力站著,她們卻死都不站起來,好像拿強力膠把膝蓋黏地板上了,還想叫我們也一起跪下。」
她吐了口煙:「真慶幸我不是那種弱者。」
幾天後一場記者會剛結束沒多久,A就用力扯下身上的外套、領帶,焦躁的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剛剛那些媒體,竟無一人提起最近破產的C企業,他越想越覺得喉嚨裡有把火在燒,而無法談C讓他的聲帶幾乎灼傷。嚴厲的秘書受不了皮鞋踩踏地板的噪音,把手裡的馬克杯用力一放,砰一聲把A的魂魄喚回曼哈頓。
A看著她吞了口口水,像溺水者攀上救生艇般大膽勾引起自己的秘書。他張開雙腿,從辦公桌的抽屜裡拿出一根假陽具。
「我想,妳應該會很願意嘗試這個的。」他說。
自C破產以來,他為了追求刺激,前面後面都用過了,現在只是上他的人換成個女人罷了。況且,他一想到這女人恨極父權又討厭輸給男人的樣子,就覺得美味極了。
這是吸毒無法帶給他的歡愉。
他開始跟自己的秘書做,兩人如發情期的動物般整天不是吃飯就是肢體交纏,A甚至一度認真考慮要不要在辦公室裡放張床。不過幸好,他不愁工作時沒有性生活了,他本來都快瘋掉了,真的喪失理智那種——因為他爸親口告誡他不要在公司吸毒。
他上過很多女人,而現在反過來,他被一個女人上,還是自己的下屬……他每次光想著這件事,就能達到高潮,這個事實比起性本身要讓他享受得多。
又一次在那張大辦公桌上搞,他開口求秘書掐他脖子。
她停下綁馬尾的動作,複雜的看著上司。
「我做不到。」她說。
A瞬間感覺自己像個被戳了洞的氣球,他乾笑幾聲,像在漏氣:「妳一直在上我,掐個脖子而已,又有什麼不同?」
女人搖搖頭,說一開始只不過是喜歡父權下權力倒置帶來的快感,但她沒辦法眼睜睜看著A墮落下去,也無法接受自己靠這種方式自我催眠。
「你在傷害自己。」她猶豫了一下,「而這也不是我需要的。」她語氣毫無平日的強勢氣魄,卻說得十分堅定。
隔天A發現辦公室桌上放著一張辭呈。他洩憤似地把抽屜裡的穿戴式假陽具丟進垃圾桶,這還是為了方便她上他買的。
A渾渾噩噩地過了一段時間。他在辦公室裡幻想之前那個秘書怎麼把自己壓在桌子上,想著想著就興奮了,可想起她走之前一反常態的溫和語氣,他又軟了。他一整個月都很暴躁,只有回家才能嗑藥,在床上還總是覺得哪裡不對勁,他——
他想起C公司的那個CEO,很年輕,兩人見過幾次,C一副謙謙君子做派,卻掩飾不了他想證明自己的野心。A迷迷糊糊的想著,給自己隨意潤滑幾下就進去了。他在那張專門請設計師訂做的皮椅上大張著腿自慰,兩隻手都忙得很。
他腦海裡的C正在跟他玩俄羅斯輪盤。那把槍頂在他的眉心,每一次扣下扳機都讓他止不住的顫抖。隨著雞皮疙瘩一點點爬上皮膚,他手上的動作也跟著加快。
又是「砰」一聲,A的頭高高揚起,他的尖叫卡在喉頭,兩眼翻白。這是他幾個月以來最猛烈的一次高潮,好像真的有子彈貫穿他的頭顱。過了幾分鐘,他還是維持著高潮時的姿勢呆坐在椅子上,像具屍體。燈泡白光直直落入他的眼睛,A喉結不自覺地滾動,表情虔誠得像在對性幻想裡的行刑者祈禱,求那人赦免自己的罪。
他開始把C當成性幻想對象。這是他第一次沒有每天都讓人進到自己的房裡,而是用自慰解決生理需求。
C每開一槍,每甩一次鞭子,A的魂都會飄回吊橋上。
C公司換了CEO,企業有見好的趨勢。新繼承人是C的雙胞胎兄弟Q,長著跟C一模一樣的臉。A私底下跟他約了見面,一走進辦公室就擺明自己的來意,毫無羞恥心。
他如願以償地被掐了脖子,甚至被狠狠甩了好幾次耳光。破產後為了撐起公司,一直被瞧不起跟否定的這個繼承人,用起他來與其說是飛機杯,不如說更像個沙包。A用身體接住Q的怒氣與不甘心,痛得令他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揚,在過載的窒息快感中迎來了解放。
A身上佈滿指印,腰部甚至有瘀青,他仰躺在C曾坐過的沙發上重重喘著氣,突然一股菸味闖入鼻腔,他皺起眉,剛剛的歡愉盡數消散。
C不會抽煙。
這個人不是……不對呀,可是那張臉……
Q冷冷的看著他,兩指夾著菸不發一語。哦,那手指甚至剛剛才進過他的……A咬咬牙,上前把Q的菸抽走,丟向一旁,然後強勢的堵住對方的嘴唇。
尼古丁在他嘴裡散開。A嗑藥、做愛,卻沒有得過煙癮,然而此時他啃著這人的唇舌,腦中竟只有一個念頭:
啊,就是這個了,沒錯,就是這個……
正解。
*不鼓勵任何人嘗試文中的行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