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寫作，是出於和他人溝通及親密相談的需要，去譴責帶來痛苦的一切，分享帶來快樂的一切。一個人用寫作來對抗自己的寂寞，也對抗他人的寂寞。」
—愛德華多．加萊亞諾《守護文字》，1976 年，布宜諾艾利斯
最近我時常在校園散步尋找靈感時，追問自己這個問題：
「現在 AI 這麼會寫，人類還需要寫作嗎？」
這幾年，看著 ChatGPT 和各種文字生成工具一一出現，下個指令就能寫出品質不俗的文章，讓我也開始懷疑：我們一筆一劃寫出來的東西，還有價值嗎？寫一篇文章需要幾個小時、甚至幾天（有些作者花了一輩子才完成），而 AI 只要幾秒鐘。我們需要發想主題、推敲語感、調整韻律、揀字遣詞，它卻不捨晝夜、未曾猶疑。
但世界愈往這個方向發展，我愈篤定一件事：
我們寫，不是為了產出比機器更多的內容，而是因為我們寫得有生命。
① 存在層次：寫作是「意識的回聲」，不僅是輸出文字
AI 能模仿語言，卻無法經歷人生。它沒有不眠的夜晚、沒有對一段關係的掛念、也沒有默默流淚又擦乾眼淚繼續生活的堅持。
而人類寫作，不只是「傳遞資訊」，它更像是一種內在的回聲：
- 是我們用語言整理自己的思緒
- 是我們讓自己在混亂的世界裡知道自己是誰
- 是我們嘗試把不可觸知的感覺轉化為可理解的語句
寫作，常常不是為了說服誰，而是為了和自己對話。我們在紙上反覆審問自己：「我真的這麼想嗎？」、「這句話的背後，是什麼樣的情緒？」
身為一個長年的寫作者，我總是想要找到「最能反映出我當下環境、心緒，眼見耳聞膚觸等所有內容的文字」。
這是 AI 難以做到的。
這是一種「自我凝視」的行動，一種赤裸而誠實的修煉。
所以很多人說，寫作不是為了讓誰看見，而是為了讓自己看見自己。
② 社會層次：人類寫作是「有人格的聲音」，而 AI 的文字是模糊的群像
AI 寫作好像已經很厲害了，但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它寫出來的文章總是：「好像哪裡都沒錯，但哪裡都不痛不癢。」
因為 AI「寫」的，是一種經過無數次平均後的模擬語言。
它可以模仿語氣，卻沒有獨特語感；
它可以堆出觀點，卻沒有傷痕或偏執；
而我們寫作時，往往是在保衛一種信念、一段記憶、一個當下。
我很喜歡之前在演講上聽來的一句話：「人類的文章有體溫、有脈搏、有立場。」
即使我寫得不完美，甚至有些錯誤，但那是我走過的路、我看過的風景、我對世界的一種互動方式。這種「真誠的個人視角」，在 AI 掛帥的時代反而更彌足珍貴。
當所有東西都可以自動生成的時候，「願意誠實說出自己在想什麼」本身，就是一種稀缺資源。
③ 對作者本人：寫作讓你佔據語言的位置
有一次我在課堂上對學生說過一句話：
「誰擁有語言，誰就定義世界。」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台下總是一陣沉默。
你不寫、不說，就只能接受別人如何詮釋你、形塑你；
但當你開始書寫，你就開始佔據語言的位置、奪回詮釋的主體性。
尤其是對常常跨越文化及身份的我來說：
我曾用中文在台灣長大，家裡說的八九成是台語；大半輩子卻又使用英文，在國際場域求生。我曾是教學者，也曾在加拿大的移民社會裡重新成為學生；我曾擁有話語權，也曾是他人話語的翻譯者、邊緣者、觀察者。
這些身分的交織和錯位，AI 永遠模擬不來。
每個人的生命和文化軌跡，AI 也無從經歷。
因為這些經歷，會在每個人寫作的用字遣詞、韻律節奏、甚至標點符號裡，悄悄地留下痕跡。
所以我們還要寫嗎？
答案是肯定的。因為：
- 寫作，是釐清自己思維的方式
- 寫作，是對世界表達立場的機會
- 寫作，能為「此刻的我們」，留下一點印記
你也在寫作嗎？或你也在懷疑「還值不值得寫」？
留言給我，我會親自回應你。
我們可以慢慢寫，但不必因為 AI 而停下腳步。
— Sonny，加拿大溫哥華，2025 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