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裡的二樓畫室》序章|星子:盛不住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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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再見,希望最後的約定得以兌現。

我把她的畫作從倉庫中拿出來擦去灰塵,然後再度收起。

我們相遇的地點在我的第一間工作室。當時初出茅廬的我沒什麼存款,每個月東拼西湊攢足了一筆錢來承租工作室。老透天的一樓沒什麼文藝氣息可言,老舊、發霉、採光不佳,除了低廉租金與老實房東之外,幾乎找不到其他顯眼的優點。儘管如此,我仍然在那裡開業授課了一段時間,足以讓我攢夠資金離開。

身處老舊社區,前來學畫的多是住在附近的學生,以錚也是其中一位。個性怕生的她鮮少開口,除了請、謝謝和老師好,大多數的時間僅是安靜地聽我講解繪畫技巧。在經過幾次失敗的話題之後,我終於理解到她多麼不擅長對話。由於話語無法往來,只能使用無數的提問來維持兩人的交談。

「你以前學過畫嗎?」我問道。

以錚搖頭。

「為什麼想學畫?」我又問。

「我喜歡畫畫。」她說。

儘管她如此答道,我一眼就能看出繪畫一途並不在她未來的人生藍圖中。

「除了畫畫,你的空閒時間還會做什麼事呢?」我問道。

女孩想了一下,說道:

「寫小說和預習大學課程。」

即將就讀明星高中的孩子如她,正走在社會大眾期待的道路上。沒有主見的孩子在穿上社會期待的框架之後,也將成為制式化的作品,中規中矩卻不討人厭。

她突然間停下鉛筆,端視了草稿好一會兒之後,又重新擦掉。宛如卡住的針腳一般,她在同樣的地方琢磨了好幾回卻不見任何進展。

我向她取走了鉛筆,修正了草稿他處的架構,剎那間整幅畫明朗了起來,包括女孩的表情。

「有問題的不是你修改了很多次的地方,問題是整體骨架。把骨架修正後,你就能畫出想要的畫面了。」我說。

「謝謝老師。」她小聲說道。

我凝視著那幅畫,雖然作畫技巧生疏,但是我看見了畫作主題與畫面構思上的創新。女孩應當有自己獨特的風格,縱使表現笨拙,依然不可否認她努力地將腦海中的世界化為真實。

「老師~~可以幫我看一下這次畫展的作品嗎?」一個撒嬌的聲音將我從女孩的畫作中拉回現實。我拿起椅凳走向聲音的主人。這名學生叫做林子茜,就讀地區國中的二年級,陪她一同前來上課的還有好友陳湘霖。兩人從小就開始學畫,將來也立志進入美術高中就讀,但是比起畫布,她們似乎花了更多的心力在別的事物上。

「海水的顏色太單一,用深藍色做出漸層吧。」我看了一眼林子茜的畫布說道。

「老師示範嘛。」她向我眨眼說道。

「對嘛,老師示範嘛。」陳湘霖在一旁起鬨道。

我接過林子茜主動遞上的畫筆,在海水的局部區域示範了著色方式。期間子茜不斷地開啟話題,好友陳湘霖也不忘補充情節。從學校老師到營養午餐,流行服飾到零用錢多寡,鉅細靡遺的分享著僅此一週的人生經歷。直到我完成了示範,兩人仍沉浸在青春的煩惱中。

此時,我的眼角餘光瞥見了另一名學生悄悄舉起的手。於是我將兩位女孩留在沉醉之中,轉身走向求助的學生。學生名叫夏雨絜,也是班上為數不多的男學生。雨絜前來學畫的理由並非興趣,也非以美術學校作為志向。坦白來說,他是來打發時間的,用以填補在家自學的無聊時段。我仍然記得他來上課的第一天,幾乎是被母親壓著走進教室的——被我的母親推進教室。

夏雨絜,與我毫無血緣關係的少年,因為我們各自的雙親再婚,因此我們成為了名義上的兄弟。缺乏共同生活的回憶再加上年齡差距,比起兄弟我們更適合師生關係。當然,班上的其他人都不知道這件事。他禮貌地向我詢問了一些問題,我則以專業的角度提點了作畫要點。雖然他上課的動機是消磨時間,但是雨絜往往能切中重點提問,不得不說比起林子茜和陳湘霖,在繪畫方面他確實有更高的天分。

「謝謝老師。」他說道,同時表情顯得十分尷尬。

對他而言,不久前的飯局才被要求稱呼我為「哥哥」,來畫室卻得稱我為「老師」,身分切換讓他十分不自在。

「繼續努力吧。」我說。

直到我完全站起身並拿起椅凳之前,雨絜完全沒有動筆,似乎在躲避我的注視。

在我移動回辦公桌的路徑上,恰巧碰上以錚起身去銷鉛筆,起初她選擇了美工刀,笨拙的手法卻讓她直接切去了半截筆尖,她只好改成銷鉛筆機。喀啦喀啦的切削聲迴盪在小小的教室裡,她緊握著把手,放慢速度轉動,卻無法降低過程中製造的音量。握住削鉛筆機的手愈來愈緊,另一隻手的轉速也愈來愈慢,以錚低著頭不發一語,她想趕快結束手頭的工作,同時卻害怕製造噪音。一個簡單的削鉛筆過程,她卻如走鋼索一般謹慎。接著,她躡手躡腳的回到座位,希望不再有人注意到她的突兀。不巧的是,就在她入座時,不小心撞翻了自己的畫板。伴隨嘩啦啦的聲響,所有的色鉛筆都摔了一陣悶吭。

兩位聒噪的國中女孩突然停止了聊天,她們回過頭來瞅了事發現場一眼,雖然並未受到直接波及,但她們的表情卻寫滿了嫌惡。

以錚立刻蹲下身撿起散落的色鉛筆,面對牆邊櫃角的漏網之魚,她不得不趴跪在地板上用長尺勾出它們。

好不容易將四散的色鉛筆蒐羅回來,不管怎麼清點,就是少了一支,而且偏偏是她剛剛用來作畫的那一支。她緊張地張望,一見國中女孩那邊便急忙移開視線。見她找不著最後一支色鉛筆,我打開自己的抽屜櫃,鎖定相同色號的色鉛筆,準備遞給她。

就在這個時候,雨絜彎下腰拾起地上的某件東西,然後交給以錚。

「這是你的吧。」他說,

「它滾到我的畫架下了。」他解釋道。

以錚愣了一愣,表情又是欣喜又是愧疚,她嘴裡輕道著謝謝,快速看了少年一眼,然後奉上雙手,必恭必敬地接下遺落的最後一支筆。

以此次為契機,兩個木訥的孩子開始有了接觸。

以此次為契機,兩個木訥的孩子開始有了接觸。我總是在上課前三十分鐘布置好教室環境,然後往馬克杯裡注滿預先泡好的冰麥茶,稍微瀏覽一下今天的學生名單和教材之後,等待學生們的到來。由於是假日,在早餐之後,母親就會讓雨絜來畫室找我。雖然她嘴上說的是「促進兄弟感情」,但其實她真正想要的是與繼父共度歡樂的假日時光。畢竟兩人不是親兄弟,再加上我離國中歲月也好一段時間了,詢問他學校事物也不恰當,因此在開課之前的空檔裡,我倆幾乎不交談,僅有的幾句對話,也是關於作畫技巧的問與答罷了。而總是早到的以錚,則會安靜地坐在畫室的長凳上,翻看畫室裡陳列的作品集,或是翻開她的筆記本書寫著什麼。我們三人各自做著事,有默契地維持著沉默的等候,在每一次課堂前周而復始地上演。

但是,自從彩色鉛筆的插曲之後, 這的沉默的規律終於被打破。

「你在寫什麼呢?」雨絜排列著櫃上的水彩顏料,遠遠地向以錚問道。

「隨便寫點什麼罷了。」以錚慌忙的蓋上筆記本說道。

「我喜歡看書,但是不會寫文章。可以告訴我,每一個故事是怎麼被創造的嗎?」雨絜問道。他的問題成功吸引了以錚的注意,像是切換到開關一般,平時沉默寡言的女孩突然變得健談起來。

談起文學著作,以錚如數家珍。她提起《異鄉人》時,眼神肅穆得像審判者,談到《桂花雨》則語氣溫柔得像在講一段童年往事,讓雨絜聽得津津有味。在以錚歇下之際,雨絜也分享自己的閱讀心得。坦白說,實在難以想像十來歲的少年少女們竟然讀過如此多的著作,就連我也自嘆不如。

陶醉在溫婉典雅的文學世界裡,兩人的視野自然與同年齡的孩子們相異,也許這就是造成他們與同齡人脫節的原因。

所幸,一支掉落的彩色鉛筆讓他們發現了彼此。從此之後,開課前的空白時光多了兩人的對話與笑聲。

但是平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隨著開辦畫展的期限將近,時間壓力也愈發緊迫。

「以錚,你確定要參加畫展嗎?」我看著她僅有鉛筆線稿的畫布詢問道。接踵而來的學測模擬考幾乎讓她抽不出時間作畫,畫作進度仍然停留在一個月前。

這幅是以錚歷來畫過最複雜的作品,若不投入時間和心神,恐怕永遠都只能停留在草稿階段,最後被當成半成品遺忘。

「我要參加。學校考試暫時結束了,我有一個周末的時間可以畫畫……」她說道,語氣中卻透露著遲疑。

「嗯,那你現在就開始畫吧。如果想要趕上畫展,在下個周末結束前至少要上完底色。」我說道。

女孩一聽,立刻拿出畫具就定位。一旁的雨絜則靜靜地將自己的畫架搬到她身旁,也默默地開始作畫。平常以水彩畫為主要導向的他,這次畫展卻意外地選擇了以彩色鉛筆作畫。他的畫作主題是一片盛開的花海,如今他已完成塗上底色的作業,只見畫布上星星點點的花朵,像灑落的陽光般燦爛盛開。

「這片花田種在哪裡呢?」我端詳著畫作問道。

「我也不知道……這個風景突然間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所以我把它畫下來。」他說道。見我沒有反應,他立刻補充道,

「也許是小時候經過路邊的農田,所以類似的景象就牢記在腦海中了。」他說。

我點點頭。對於雨絜的過往經歷是否為真,我無從考證。另外一件我無法驗證的事情,在於我竟然對於畫作上的花田如此執著。雨絜還是個學生,以他現行的繪畫技巧而言,並沒有能力畫出驚天動地的舉世巨作。這幅畫吸引我的並不是美麗的畫面或精湛的技藝,而是蟄伏在我回憶深處,無法忘懷的過往——名為「她」的回憶。

她的面容已雜揉成模糊的輪廓,清晰的聲音也逐漸遠去,留下的是烙印在我腦海裡的文字:

如果這一生有這麼一次的機會,好想要躺在花海之中仰望藍天。

「那你得做好背上沾滿泥巴和肥料的心理準備,而且可能還有一些小蟲子的屍體。」我對回憶裡的文字說道。

考慮的真周詳呢。那就準備好野餐墊吧。

文字說道,接著「她」說道,

「那就這麼說定了,捷羚。」

在我深深地陷入回憶之前,畫室玻璃門上的搖鈴響起,進門的是林子茜與陳湘霖。

「累死了,累死了!」子茜將背包甩在門口的置物區抱怨道。

「就是說嘛,為什麼要派這麼多數學作業。」湘霖附和道。兩位國中女孩的音量之大,像是試圖向全世界控訴國中生的生活不易。

「上一堂課落後的進度補齊了嗎?」忽視她們的抱怨,我不解風情的問道。

「當然~我可是冒著被沒收的風險,連上課都在畫畫呢!」子茜得意的說道,彷彿舞台的燈光組正把鎂光燈聚焦在她身上。

「不信的話,老師你看看……」她說。

「好,去拿畫架,今天要修細節了。」我打斷她說道。

子茜一蹦一跳地向教室後方搬畫架,當她經過雨絜的畫架時,刻意放慢了腳步,挺著胸膛努力以端正地步伐走路。今天她有幸在雨絜的座位旁擺上畫架,幸福的表情不言而喻。晚一步的陳湘霖就沒有這麼幸運了,她只能挨著子茜的座位,在一旁坐下。

儘管兩名國中女孩製造了不少聲響,雨絜只是專注在作畫上,甚至沒有回頭望過一眼,直到林子茜再度開口。

「學長畫的花海真漂亮呢!」她讚嘆道。雖然兩人從未就讀過相同的中學,但子茜總是喜歡稱呼雨絜為「學長」。

「還有一些細節需要修改。」雨絜回應道,他並沒有暫停作業,彷彿這句讚美是在稱讚別人的作品。專注於作畫的他,甚至不願騰出時間離開座位去削鉛筆。他轉頭向以錚借了一支用不到的色號,繼續他的整修工程。

雖然子茜向雨絜搭話的難以解讀,但她不滿的神情倒是顯而易見。她粗魯地攤開畫布,接著拿起洗筆桶去盛水。經過以錚的座位時,她看著以錚的作品說道:

「這是什麼東西?」

以錚停下筆,以坐姿回望對方,徑直對上林子茜高踞的視線。

我起身走到以錚的畫架旁。她已經開始替作品上色,大致上的草稿結構都與先前無異,卻出現一個最大的變更。在草稿階段,以錚繪製的是懸崖與漫天星斗的夜空,而她唐突添加的元素不能說與背景毫不相稱,只是超出觀眾的普遍認知。

只見畫布上多了一名少女,面朝懸崖,身體則以優美的弧度向谷底躍去,而背景的星空依然閃耀。

「我想讓畫面更有故事性,所以加了一個人……」以錚連忙向我解釋道。

「拜託,老師要辦的是畫展,不是寫小說大賽耶。而且配色也太難看了吧,黑漆漆的一片是怎麼回事。」子茜輕蔑地說道。

「把水裝好就回座位,我等等就去看你的畫。」我向子茜下令道,接著轉頭朝以錚說:

「時間已經不夠了,要量力而為。還有,把星星的顏色變亮,深色的背景就不會只有漆黑一片。」

我用軟橡皮抿去一些顏料以重新上色,不一會兒功夫,夜空除了無止盡的漆黑之外,多了深藍與墨綠的漸層變化。在絕非單調的深闇裡,星星的光芒反而更耀眼了。

以錚驚詫地看著被塗改的天空,又欽佩地望著我。

「畫畫不能只專注在一個元素上面,要考慮整體構圖和配色。」我說道。

「人生也是嗎?」她問道。

「也許吧。」我說。

我看著以錚,但是她並沒有解釋自己提問的動機,而是再度舉起筆作畫。也許在人際關係中表現的唯唯諾諾,她卻是個有主見的創作者。自古以來,那些缺乏勇氣說出的控訴——對於社會、體制乃至於命運的悲慘控訴——都將逐一被創作者以隱喻的方式表達在作品中。

倘若以錚意識到自己已經是一名創作者,那麼她又試圖控訴什麼呢?

這個提問的答案,直到她投身永遠的黑暗之後,我也未曾參透。

舉辦畫展的那一天,她並沒有出席。

偌大的展示廳裡掛著我與學生們的畫作,除了我預先邀請的人之外,現場還有偶然路過的民眾,以及學生家長。不少人駐足在雨絜的畫作前,驚嘆僅有半年學畫經驗的作者竟然能創作出如此畫面。相較於雨絜的作品,以錚的作品則是乏人問津。兩幅畫安靜地並列,誠實地揭露了作者們的能力差距。

就在我巡視現場的時候,一位前來參訪的大學生攔住了我。

「不好意思,請問學生的作品展有特定的主題嗎?」她問道。

「沒有,都是讓學生自由發揮。」我回答。

「這樣呀……」她指著雨絜和以錚的畫作說道:

「我以為那兩幅畫有關聯呢。左邊那幅畫,花海裡面站著一個人影,雖然很小,但是這個人張著手臂。」她說。

雖然我早就知道雨絜的畫裡有個張開雙臂的人,但我並沒有多加聯想。

「至於右邊那幅畫,有個跳下懸崖的女性。這兩幅畫排在一起,就像花海裡的人準備要接住墜落的少女。啊……不過看起來是我多想了。」她說道。

創作本來就有無限的解釋方式,而我將兩人的畫並列在一起的原因,單純是因為兩幅畫都以彩色鉛筆為媒材。

除了這個突兀的問題之外,畫展在我早已預備好的問答之中順利結束了。沒有了期限的壓力,畫室的運作再度恢復從容的步調。

畫展結束之後,學生陸續將他們的畫作領回,唯獨以錚的畫一直靜悄悄地被擺在倉庫裡等待主人領回。她一連缺席三個月,理由總是考試或生病,熟悉得像例行公式。

直到一個下著雨的日子,她終於來上課了。

三個月沒有見面,她似乎變了。眼神變得有自信了,也主動向我開啟話題。

「前一次的畫展, 聽說順利地結束了。」她說。

「有人對你的作品很有興趣,但是你不在現場,所以我也沒有辦法回答對方的問題。」我說道。

「好可惜呢……剛好那段時間我需要準備大學面試。」她說道,也許是我的錯覺,但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落寞。

「喔?大學面試已經結束了嗎?」

我想起母親與繼父在飯桌上絮絮叨叨地聊著友人的孩子們準備面試的經過,哪個成績優異的孩子落榜、哪個放牛班的孩子成為學測黑馬等八卦都鉅細靡遺地被母親記住。

「對,暑假過後,我要北上念書了。」

我聽出了以錚話裡的涵義。

「所以你的課在暑假就會結束。」我總結道。

以錚點點頭。

「看來得把握時間了。在畫展之前,你說過想學水彩畫。現在開始努力,至少在你上大學之前,可以帶幾幅簡單的作品離開。還有上次畫展的作品,記得拿回家。」我說道。

「不好意思佔用老師的空間,可以下週再拿回家嗎?」她看著窗外的綿綿細雨說道。

「這倒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想提醒你罷了。」我說。

「謝謝老師。」她說。

又過了幾週的缺席,以錚的畫依然躺在畫室裡。梅雨季讓空氣濕度驟然上升,濕氣從老舊透天厝的牆壁裡滲出,我趕忙用氣泡布將畫作們包妥。這時的雨絜成為了我的助手,他細心地替我整理空間、裁剪氣泡布。忙碌了一會兒後,我們兄弟倆終於可以坐下歇息。我難得看見他拿手機滑起社群媒體的消息,便隨口問道:

「最近的高中生之間在流傳什麼大事嗎?」我問道。

他愣了一愣,似乎從未預料我會問起他高中生活。

「雖然還沒有證實消息來源,但聽說有個高中三年級的學生在校舍跳樓自殺了。」他說。

「這麼大的事情?新聞媒體怎麼沒有報導?」

「傳言說消息被校方壓了下來——而且似乎是發生在以錚的學校。」

他們說,死者是某明星女子高中的三年級學生,事發時間是梅雨季偶然放晴的午後,死者爬上了藝術大樓的頂樓,先是騎坐在圍牆上,然後縱身躍下。

他們說,目擊者是一名正在巡視學校的教官,她在草叢裡發現了頭破血流的死者,死狀悽慘,儘管第一時間叫了救護車,但其實死者在被發現的當下已經離世。

他們說,校長和師長感到可惜,因為死者是今年學校榜單上的一員,他們為年輕的生命放棄大好前程感到難過。

他們說,自殺純屬個人行為,但校方會約談班級導師,了解死者在過世前的身心狀況。

她們說,她們是死者的同班同學。死者在班上話不多,沒有得罪過誰,也沒有加入過任何小團體,只有在公布考試成績的時候,大家才會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說,她是死者的熟人,她一直知道死者生前的興趣。事發之後,死者的班級導師領著她和警察來清理死者的座位。他們找到一沓回收的考試試卷,空白處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疑似是死者撰寫的小說。

社群報導獨家透露,死者的名字,叫做簡以錚。

我把她的畫作從氣泡布裡取出,仔細地端詳。在輾轉了幾次搬遷,儘管畫上出現或多或少的擦傷,畫布上閃爍的星芒卻絲毫未減,如同曾經的她。

她是墜入凡間的星子,閃耀著熠熠光輝,卻始終沒有人能盛住這般光芒,只能任由她墜落。

如今光芒已然黯去,而埋葬她的土,此刻應當百花盛開。

——序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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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格的火葬場-安全脫逃的機率是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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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是火,角色是灰,我負責記錄煙。 這裡沒有惡趣味,只有更猛烈的人性大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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