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自1977年真實刑案

整理父親遺物時,我發現一盒標註「芳林合作社1977」的舊檔案。
父親張明哲的筆記寫著:「林金水絕非自殺,鑰匙是謎。」二十年前,金庫三百萬不翼而飛,經理林金水陳屍保險室,農會賬目混亂不堪。
唯一的物證——金庫鑰匙,卻離奇出現在十公里外的稻田。
當我在農會即將拆除的廢墟中找到半張賬目殘片,一個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父親潦草的字跡刺痛了我的眼睛:「鑰匙是我放的,為了……」
紙箱在閣樓角落積了厚厚一層灰,帶著樟腦丸和陳年木料腐朽的混合氣味,沉悶地壓在四十五歲生日後的這個週末午後。父親張明哲去世整整十五年了,母親催促著清理老宅閣樓的聲音也催促了十五年。今天,我終於站在這片被遺忘的塵埃裡。

搬開幾綑泛黃的舊報紙,一個深棕色的硬紙盒突兀地躺在那裡。盒蓋上沒有任何花俏的裝飾,只有一行用藍色鋼筆水寫就的字跡,筆鋒帶著父親特有的銳利與固執:「芳林合作社。1977。待查。」字跡邊緣的墨色暈開少許,像凝固的疑問。
心臟猛地一跳,某種近乎職業本能的預感攫住了我。1977年,芳林合作社……那個我入行之初就聽過傳聞、卻因年代久遠而檔案散佚的懸案?父親竟保留著它?
我吹開盒蓋上的浮塵,小心地打開。裡面是幾本邊緣磨損嚴重的筆記本,一疊用細麻繩捆紮的剪報,紙張脆黃得如同枯葉。最上面是一張現場照片的影印件,清晰度很差:冰冷的鐵門洞開,一個穿著深色制服的身影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旁邊是巨大的、敞開的保險櫃,內裡空空如也。照片背面,父親的筆跡如刀刻斧鑿:「林金水絕非自殺!鑰匙是謎!」
林金水。

芳林合作社信貸部值班經理。1977年寒冬的那個夜晚,合作社金庫裡三百萬元現金不翼而飛。次日清晨,林金水被發現反鎖在保險室裡,太陽穴上一個觸目驚心的彈孔,配槍落在手邊。警方初判:監守自盜,事敗自殺。然而,那把開啟金庫和保險室雙重鐵門的黃銅主鑰匙,卻在十公里外一片荒蕪的冬水田裡被人拾獲。它躺在泥濘中,像一枚來自異域的冰冷勳章,徹底嘲弄了「自殺」的結論。
一時間,流言如野火燎原。是林金水在絕望中策劃了這驚天竊案,卻被同夥滅口棄屍?還是內部龐大的蛀蟲集團聯手作案,推這個倒霉的值班經理出來頂下所有罪名?抑或,是外來的悍匪精心策劃,利用了合作社內部管理的千瘡百孔?眾說紛紜,沸反盈天。
但所有的喧囂,最終都撞上了一堵厚厚的牆——芳林合作社的賬目。那簡直是一個用混亂和謊言精心編織的迷宮。憑證缺失,流水不清,經手人推諉,甚至連總賬和明細都對不上號。審計人員焦頭爛額,最終只能含糊其辭地歸結為「長期管理混亂,賬目無法釐清」。巨大的資金缺口像投入深潭的石塊,撲通一聲巨響後,只留下幾圈漣漪和更深的黑暗。三百萬元鉅款與一條人命,就此沉入時光的淤泥,成為彰化平原上一個諱莫如深的瘡疤。
我翻閱著父親留下的剪報。泛黃的新聞紙上,標題聳動:「芳林金庫驚天劫!經理離奇亡,鉅款化青煙?」 「鑰匙飛越十公里?自殺論疑雲重重!」 「農會黑幕重重,賬冊成謎誰之過?」字裡行間充滿了那個年代特有的獵奇與憤慨。父親的字跡則密密麻麻地擠在報導邊緣的空白處,像無聲的旁白:
「賬目混亂非一日之寒!總幹事李阿坤難辭其咎!」
「會計主任王守義,神色有異,問詢時雙手顫抖。」
「林妻哭訴:金水前日回家,魂不守舍,只說『賬對不上,要出大事』。」
「鑰匙發現地『田心仔』?附近無住戶,拋擲痕跡可疑。何人、何時、為何?」
「自殺?彈道角度存疑!誰關的保險室門?鑰匙如何出去?警方的解釋狗屁不通!」
他的質疑力透紙背,帶著一股近乎偏執的憤怒。我彷彿能看見他當年奔波於二林鎮泥濘的鄉間小路,走訪一個個相關人員,試圖撬開這鐵板一塊的沉默時,緊鎖的眉頭和疲憊卻明亮的眼睛。這案子最終成了他記者生涯中一個巨大的、未能填平的坑,也是他晚年偶爾醉酒後,眼中揮之不去的鬱結。他總念叨著「鑰匙…那把該死的鑰匙…」。那時我只當是老人家的執念。
窗外傳來一陣沉悶的、有節奏的撞擊聲,打斷了我的思緒。走到窗邊望去,斜對面芳林合作社那棟灰撲撲的三層舊樓,正在挖掘機的鐵臂下痛苦地呻吟、解體。塵土飛揚。這座凝固了舊時光和無數祕密的建築,終於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廢墟!
我幾乎是衝下閣樓的。發動我那輛老舊的採訪車時,引擎蓋下傳來一陣不情願的咳嗽。
趕到現場時,合作社主體建築已坍塌大半,成為一堆扭曲鋼筋和破碎水泥的混合物。空氣裡瀰漫著粉塵和毀滅的氣息。工頭叼著菸,不耐煩地揮手:「記者?拆樓呢,危險!有啥好看的?都幾十年的老黃曆了。」
「師傅,就看看,拍幾張照片,記錄一下地方歷史。」我遞上菸,陪著笑,不動聲色地將幾張鈔票塞進他沾滿灰土的工作服口袋,「保證不耽誤您幹活,就十分鐘。」
工頭捏了捏口袋,臉色稍霽,嘟囔了一句:「快點啊!東邊那塊還沒開始拆,你自己小心點,砸死活該!」
我道了謝,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這片狼藉之地。目標明確:當年信貸部和金庫所在的區域。憑著對老建築圖紙的記憶(這得益於父親檔案裡一張模糊的平面草圖),我艱難地辨識著方向。碎磚、斷裂的木樑、扭曲的鐵櫃、散落的早已過期的單據……時間在這裡被粗暴地碾碎。在一堵半塌的、露出裡面紅磚的牆體根部,一堆潮濕的、沾滿泥灰的碎紙片引起了我的注意。它們被半埋在水泥塊下,像是被人慌亂中塞入牆縫,又隨著牆體開裂而暴露出來。

我蹲下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拂開覆蓋在上面的灰土和碎屑。大部分紙片一碰就碎成渣。只有一張巴掌大小的殘片稍顯堅韌。我捏住邊緣,極其緩慢地把它抽了出來。紙質脆硬,邊緣呈不規則的鋸齒狀,像是被大力撕扯過。上面沾著深褐色的污漬,是陳年的血跡?還是鐵鏽?墨跡已經暈染、褪色,但勉強可以辨認。
那是半張手工謄寫的流水明細賬殘頁。日期欄模糊不清,大約是1977年某月。摘要欄只剩下幾個歪斜的字:「…特支…付…」。金額欄的數字也殘缺不全,一個觸目的「300,000」只剩下「0,000」,但前面隱約能看出被劃掉又改寫的痕跡。最下方,經手人簽章的位置,一個潦草的簽名像冰冷的針,猛地刺入我的眼簾:
李阿坤。
芳林合作社當年的總幹事!父親筆記裡那個「難辭其咎」的關鍵人物!
一股寒氣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我捏著這張薄如蟬翼、卻重若千鈞的紙片,指尖冰涼。它像一塊沉入深潭多年的碎片,終於被挖掘機的轟鳴震出了水面,帶著淤泥和死亡的腥氣。三十萬?這是那消失的三百萬的一部分?特支?付給誰?為什麼需要李阿坤親自經手?又為何被如此倉皇地藏匿?
無數疑問在我腦中轟然炸響。我下意識地抬頭四顧,飛揚的塵土中,挖掘機的轟鳴、工人的吆喝似乎都隔了一層毛玻璃,變得遙遠而模糊。只有手中這張殘片,帶著舊紙特有的脆弱和上面那個名字蘊含的冰冷力量,無比真實地灼燒著我的掌心。李阿坤,這個當年在父親筆記中被畫上問號的名字,如今被一張來自地獄的殘片,釘在了核心的位置。
回到父親那間堆滿書籍和資料、光線永遠有些不足的書房,空氣裡懸浮的微塵都彷彿凝固了。那張從廢墟中摳出來的賬目殘片,被我小心翼翼地鋪在寬大的橡木書桌中央,壓在父親那個標註著「芳林合作社1977」的硬紙盒上。李阿坤三個字,像三條扭曲的毒蟲,在昏黃的檯燈光暈下無聲地蠕動。
心緒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激盪難平。李阿坤!父親筆記裡那個被反覆提及、疑點重重的總幹事。他的簽名出現在這張涉及可疑「特支」的殘頁上,猶如一塊沉甸甸的拼圖,狠狠砸在「賬目混亂」這面巨大的幕布上,砸出了一個指向明確的破洞。三十萬?這僅僅是冰山一角嗎?林金水的死,那消失的三百萬,與這張殘片背後隱藏的更大黑洞,究竟是如何一種黑暗的共生關係?
我幾乎是粗暴地再次打開了父親的硬紙盒,指尖帶著焦灼的力道,將裡面的筆記本、剪報、零散的手稿卡片全部傾倒在桌面上。紙張嘩啦作響,揚起細小的塵埃,在燈光下飛舞。我必須重新審視父親留下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標記,在已知李阿坤嫌疑驟升的前提下,尋找那些曾被忽略的蛛絲馬跡。
目光像探照燈般掃過那些密密麻麻、字跡或潦草或凝重的記錄。掠過對李阿坤「神色倨傲,言辭閃爍,反覆強調賬目問題乃歷史積弊,前任遺留」的描述;掠過對會計主任王守義「膽小如鼠,問及關鍵賬目支吾其詞,似有難言之隱」的觀察;掠過林金水妻子哭訴丈夫死前數日「魂不守舍,夜不能寐,念叨『窟窿太大,填不上了』」的悲痛證詞。
最終,視線死死定格在一張巴掌大小、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的黃色卡片上。這張卡片沒有像其他筆記那樣夾在筆記本裡,而是隨意地塞在盒底一角,像被刻意遺忘,又像藏得太深。卡片上沒有日期,字跡是父親晚期的風格,筆劃因用力而顯得僵硬、斷續,帶著一種沉鬱的決絕,墨色也比其他筆記深重許多,彷彿蘸著濃稠的心事寫就:
鑰匙。
非現場物證。
我放的。田心仔。
迫不得已。
引火。燒穿黑幕。
林非自殺!
然…代價…太重。牽連…
護…(後面是幾道深深的、劃破紙面的墨痕,完全掩蓋了關鍵的字)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抽成了真空。書房裡老舊掛鐘的滴答聲、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全都消失了。耳邊只剩下血液衝擊太陽穴的轟鳴。
我放…的?
父親放的?

那把十公里外稻田裡找到的、徹底顛覆了「自殺」結論、讓整個案子撲朔迷離、成為最大懸點的金庫鑰匙,是父親張明哲,親手放到田心仔那片冬水田裡的?!
呼吸驟然停止,肺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我猛地向後跌坐在沉重的皮椅裡,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檯燈的光暈在眼前劇烈晃動、旋轉,父親那幾行力透紙背的字跡在視野裡扭曲、變形,如同冰冷的烙鐵,燙在視網膜上。
「引火。燒穿黑幕。」
他偽造了關鍵物證!他導演了那場離奇的「鑰匙現身」!為了什麼?為了點燃輿論的烈火,去燒穿芳林合作社那厚厚的、由混亂賬目和權力勾結編織成的黑幕?為了逼迫警方和公眾無法再用「自殺」和「賬目不清」來草草結案?
父親那張總是嚴肅、甚至有些古板的臉在我眼前晃動。他一生信奉的記者信條是「真實是新聞的生命」。他曾無數次教導我,記者的筆就是探照燈,容不得半點虛假的陰影。他為了追查這個案子,耗盡了心力,晚年鬱鬱寡歡。我一直以為,那是源於真相被掩蓋的無力與憤怒。
從未想過,這憤怒背後,竟藏著如此驚世駭俗的祕密!藏著他自己親手點燃的、帶著欺騙性質的火焰!
「代價…太重。牽連…護…」
那幾道深深劃破紙面、掩蓋了關鍵字的墨痕,像猙獰的傷口。代價是什麼?牽連了誰?他要「護」的,又是誰?是林金水無辜的家人?還是…那個名字被重重劃掉的人?
一個冰冷而恐怖的念頭,如同深水炸彈,在我混亂的腦海深處轟然引爆!
那張賬目殘片上,李阿坤的簽名……
父親晚年醉酒後,除了念叨「鑰匙」,偶爾還會含混不清地提到一個名字,一個帶著長輩親切稱呼的名字…「阿坤」?
難道…?!
我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帶倒了椅子,發出「哐噹」一聲巨響。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襯衫。我衝到書櫃前,雙手顫抖著在塞滿舊相冊的隔層裡瘋狂翻找。相冊被粗暴地抽出,滑落在地板上。終於,找到了!

那本深藍色絨布封面的相冊,記錄著父親早年在地方報社工作時的歲月。我急速地翻動著發脆的塑料膜,一頁,又一頁。合影,採訪現場,工會活動…終於,在一張略顯模糊的集體合照上,我停了下來。
照片背景似乎是某個表彰大會的會場。前排坐著領導。後排站著年輕的記者們。父親張明哲站在後排左側,面容清瘦,眼神銳利,穿著當時常見的白襯衫。而緊挨著他站著的,是一個身材微胖、梳著整齊分頭、臉上帶著謙和笑容的男人。照片下方,用白色墨水筆標註著姓名與單位:
張明哲 - 民聲報
李阿坤 - 芳林合作社
果然是他!年輕的李阿坤!而且,看照片裡兩人肩膀相靠、父親臉上少有的放鬆笑意,他們絕非僅僅是採訪對象與記者的關係!這是舊識!甚至是…朋友?!
「護…(幾道深深的墨痕)」
父親要「護」的,是李阿坤?!他偽造鑰匙物證,將案件推向風口浪尖,是為了在混亂中逼迫李阿坤?還是…為了保護他,將禍水引向別處?比如,那個「膽小如鼠」、可能知道內情的會計主任王守義?或者…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吸引在鑰匙的離奇上,從而掩蓋賬目黑洞中更核心的祕密?
「林非自殺!」
父親對此堅信不疑。那麼,是誰殺了林金水?是李阿坤滅口?還是王守義?抑或是父親為了保護李阿坤,而將這把致命的偽造鑰匙拋入稻田,試圖攪渾水,最終卻導致了更無法收拾的局面?那「太重」的代價,是林金水沉冤更深?是王守義後來不明不白的「意外」?還是父親自己一生背負的謊言與愧疚?
無數的可能性,每一種都指向令人窒息的黑暗,在我腦中瘋狂撕扯。父親那張被歲月和祕密壓垮的、晚年的愁苦面容,與照片上意氣風發的青年影像重疊、交錯。那個教導我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註:此處用「著」字符合繁體語境,指「寫作」之意)的父親,和那個在黃色卡片上寫下「我放的」的父親,是同一個人嗎?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他?又或者,這撕裂的痛苦,才是他最終的真相?
我頹然坐回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書櫃。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冰冷的黃色卡片和那張寫著李阿坤名字的賬目殘片。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真相?什麼是真相?
父親窮盡半生追逐的,是芳林金庫案的真相。而他窮盡半生隱藏的,是自己親手製造的另一個「真相」——那把躺在稻田裡的鑰匙。他點燃了火,想要照亮黑暗,卻不知那火光也吞噬了他自己,甚至可能灼傷了更多無辜的人。
追尋父親未竟的調查,卻挖出了父親自身深埋的骸骨。這骸骨沉重、冰冷,帶著欺騙的污跡和可能沾染的血腥。它足以摧毀一個資深記者用一生建立的職業信仰,也足以顛覆一個兒子心中父親的形象。

書桌檯燈的光線,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昏黃、黯淡。它無力地籠罩著桌面上攤開的父親筆記、泛黃的剪報、那張賬目殘片,以及那張寫著驚天祕密的黃色卡片。父親的鋼筆靜靜地躺在旁邊,筆帽上的金屬鍍層早已磨花。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筆身,彷彿觸碰到了一段凝固的、充滿悖論與痛苦的時光。
公開它嗎?將這張卡片的內容公之於眾?連同那張指向李阿坤的賬目殘片?這無疑是威力巨大的炸彈,足以炸開塵封近半個世紀的懸案,將芳林合作社舊日的膿瘡徹底暴露在陽光下。李阿坤若還在世,必然身敗名裂。父親張明哲的名字,也將永遠與「偽造物證」的污點聯繫在一起。他畢生捍衛的「真實」,將成為一個巨大的諷刺。世人會如何看待這位曾經的「無冕之王」?他晚年深鎖的眉頭,是否正是預見了這一天的到來?
保護它嗎?像父親當年一樣,將這個祕密深深掩埋?讓那把鑰匙的離奇,永遠成為一個無解的謎題?讓林金水可能含冤的魂魄,繼續在冰冷的保險室裡徘徊?讓那消失的三百萬,繼續滋養著可能存在的、未受懲罰的罪惡?這豈非是對父親記者生涯最大的背叛?更是對真相本身的褻瀆。
「引火。燒穿黑幕。」 父親的字跡在昏暗中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灼熱。
他放了那把火,燒痛了別人,最終也焚燬了自己內心的安寧。他得到了什麼?案子依舊是懸案。黑幕似乎並未被真正燒穿,只是被時光的塵埃暫時掩埋了。而代價,是他餘生活在沉重的十字架下。
現在,這把火傳到了我的手裡。是讓它徹底熄滅,將灰燼深埋?還是不顧一切地重新點燃,哪怕烈焰會焚燬父親身後之名,也照亮那被掩蓋了半個世紀的黑暗角落?
窗外的城市燈火次第亮起,遠處傳來模糊的市聲。書房裡卻死寂一片,只有我壓抑的呼吸聲和牆上掛鐘那永恆不變的滴答聲。那聲音像一把小錘,敲打著凝固的空氣,也敲打著我緊繃的神經。
我緩緩鬆開緊握卡片的手指,冰涼的汗意黏在紙面上。目光再次落在父親那行被劃得支離破碎的字上:「護…(幾道深深的墨痕)」。
他最終沒能寫下去。是愧疚?是無力?還是恐懼?
視線移向書桌一角。那裡,靜靜地躺著一枚小小的、磨損嚴重的黃銅鑰匙。這不是證物,只是父親生前常用的一個舊抽屜鑰匙,母親收拾遺物時交給我,說留個念想。此刻,它那小小的齒痕,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卻像一把沉重的巨鎖,壓在我的心頭。

我拿起那枚小小的鑰匙,冰冷的金屬觸感刺入掌心。真相往往不是一把鑰匙,而是一把沉重的鎖。當你終於找到它,開啟的卻可能是更深的囚籠。
父親的字跡在昏黃的燈下沉默著,那幾道深重的墨痕如同未癒的傷疤。我閉上眼,彷彿看見他佝僂的背影,在無人的書房裡,對著這張卡片,一遍遍劃下那些絕望的線條。他要保護的,或許從來就不止是一個人。
我輕輕撫過卡片上被墨痕掩蓋的字跡,指尖感受到紙張粗糙的紋理和下面隱約的凹痕。真相?它此刻像一枚淬毒的尖刺,握在手中,刺痛自己;鬆開手,卻可能毒害更多無辜的土壤。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將書房包圍。檯燈的光暈在桌面上收縮成一個孤島,島上是父親的祕密,和我無處安放的抉擇。
後記:在塵埃與真相之間
閣樓的塵埃終於落定,書桌上的檯燈也蒙上了新的薄灰。鍵盤敲下最後一個句點時,窗外正飄著細雨,濕冷的空氣滲入書房,像極了那個在廢墟中挖掘殘片的午後。這本《父親的鑰匙與稻田裡的祕密》,終究從張介安——一個四十五歲記者的胸腔裡,被艱難地分娩了出來。它不僅是小說,更是一場遲來二十年的葬禮,埋葬著父親張明哲未能安息的執念,也埋葬著我作為記者與兒子雙重身份的某種天真。
小說的根,深植於1977年寒冬彰化平原那樁喧騰一時的真實疑案:二林農會金庫失竊,鉅款蒸發,經理陳屍密室,關鍵鑰匙詭異現身十公里外的荒田。歷史的檔案裡,它被標註為「懸案」,歸咎於混亂的賬目與可能的自殺。但在我父親張明哲——一個終生以筆為刀的老記者——遺留的筆記本中,它是一個巨大的、流著膿血的問號,一個未曾癒合的時代瘡疤。
創作之初,我謹守承諾。所有牽涉其中的人物姓名,皆已化為小說中的「林金水」、「李阿坤」、「王守義」;「芳林合作社」取代了真實的農會名稱。時間線也經過嚴密校準,確保「張介安」二十年的記者生涯,足以回溯父親的足跡,卻無法親歷那個動盪的年代。這些改動是對歷史的尊重,亦是對生者隱私的保護柵欄。然而,名字與稱謂的改換,並未削弱事件核心蘊含的、令人窒息的重量。那三百萬的缺口,那條消逝的生命,那枚躺在泥濘中的黃銅鑰匙,其冰冷的質感與巨大的謎團,穿透時空,依舊沉甸甸地壓在敘事的脊樑上。
這部小說真正的靈魂,並非僅僅重述一樁陳年舊案。它源於我在父親遺物中那張泛黃卡片上讀到的驚天自白:「鑰匙…我放的。」這寥寥數字,如平地驚雷,炸毀了我對父親——那個教導我「真實是新聞生命」的嚴父——所有篤定的認知。一個畢生追逐真相的記者,為何親手偽造了最關鍵的物證?「引火。燒穿黑幕。」他的動機閃爍著理想主義的悲壯光芒,但緊隨其後的「代價…太重。牽連…護…」,那幾道力透紙背、幾乎撕裂卡片的墨痕,卻將這光芒浸染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充滿悖論的沼澤。
於是,小說的核心衝突,從單純的「誰偷了錢?誰殺了人?」,急遽轉向更為痛苦與複雜的詰問:當揭露黑暗本身需要藉助謊言的光亮,這光亮是否已沾染了它試圖驅散的污濁?父親張明哲的角色,由此撕裂成兩半:一面是鍥而不捨的真相鬥士,另一面卻是悖離職業鐵律的偽證者。他的「引火」,是壯士斷腕的孤勇,還是引火焚身的愚行?是試圖照亮黑幕,還是將更多人(包括他自己)拖入更深的陰影?這種撕裂的痛苦,最終沉澱為小說敘事的基調——一種在塵埃中挖掘,卻不斷被更深的塵埃掩埋的無力與焦灼。
那把「鑰匙」,也因此超越了其作為開鎖工具或懸疑物證的實體意義。它成為了一個沉重無比的隱喻。它是開啟金庫的物理之匙,更是試圖撬動龐大體制黑箱的象徵之匙。父親將它拋入遙遠的稻田,企圖用它的「離奇」作為槓桿,撬動僵死的調查。然而,這把「偽造」的鑰匙,最終也鎖住了他自己——將他鎖在一個由謊言、愧疚與未竟之志構築的終身牢籠裡。對「張介安」而言,發現父親的秘密,等於接過了這把銹跡斑斑、重若千鈞的鑰匙。開啟它,可能釋放被掩埋半個世紀的真相,但也必然灼傷父親的身後名,甚至動搖自己職業信仰的基石;不開啟它,則是對記者天職的背叛,對可能含冤者的二次傷害。這是一個沒有勝利選項的困局,是真相本身的悖論性重量。

小說結尾,「張介安」坐在父親的書房,手握那枚小小的、無關案情的舊抽屜鑰匙,面對著昏黃燈光下沉默的卡片與殘片。我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這並非逃避,而是對「真相」複雜性的一種敬畏。歷史的真相,往往並非非黑即白的單一答案,它更像散落在時光廢墟中的無數碎片——一張模糊的賬頁殘片,一行被墨痕掩蓋的懺悔,一張定格舊日笑容的相片,一句死者家屬含淚的哭訴…我們努力拼湊,試圖還原全貌,卻總有碎片永沉淤泥,總有拼圖的邊緣殘缺不全。而人性的真相,更在善惡交織、動機纏繞的迷宮深處,閃爍著幽微難辨的光。父親的選擇,是對是錯?李阿坤是元兇還是棋子?林金水是殉道者還是共謀者?小說提供的,不是裁決,而是通往這些疑問深處的幽暗小徑,是邀請讀者一同感受那份在塵埃中觸摸冰冷骸骨、在黑暗中凝視微弱星火的戰慄與思索。
寫作這部小說的過程,是一次漫長的精神跋涉,行走在父親未竟的荊棘路上。我試圖理解他晚年的鬱結,理解那理想主義火焰被自身陰影吞噬的悲劇性。它讓我更深刻地體悟到,新聞的「真實」追求,並非一條筆直的康莊大道,而是一條佈滿泥沼、歧路與道德斷崖的險徑。記者的筆,是探照燈,但光芒所及之處,有時也會照亮自身不願直視的暗角。
《父親的鑰匙與稻田裡的祕密》,最終是獻給所有在混沌中依然試圖追問、在無力中依然不肯放棄的人。它獻給我的父親張明哲,一個充滿矛盾卻無法被簡單定義的記者。它獻給歷史長河中,那些被宏大敘事或混亂賬本輕易掩蓋的個體悲鳴與未解之謎。真相或許永遠無法被完全捕獲,如同那把鑰匙最終沉入的稻田淤泥,但追問的姿態本身,便是對遺忘與沉默最頑固的抵抗。這份抵抗,連同塵埃中偶爾閃現的殘片微光,或許就是我們在漫長黑夜裡,所能握住的、最真實的東西。
張介安 謹記
於父親書房舊址燈下
二零二三年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