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軍校的第二個學年開始前的夏天,長輩們就語重心長地向帕維爾討論過畢業後的去向,或至少是列奧尼德舅舅能做到的語重心長,其中帕維爾印象最深刻的那次對話發生在下諾夫哥羅德的坎特米爾莊園。莊園的名稱來自於一個早已斷嗣的摩爾多瓦貴族1,而歷任維榭洛夫公爵們在接手後也懶得另尋新名。除了適當的整修外,莊園轄地內最新穎的建築是在約莫半世紀前增建的狩獵小屋,採取英式風格設計,剛好適合容納兩個有孩子的家庭停歇。
迪米崔領著學生進到走廊盡頭那間放置打獵用品的房間,以不受打擾地單獨談話。即便他們還是能聽到奧黛塔的腳步聲和笑聲迴盪在狹長的走道裡,帶著富有感染力的歡欣。帕維爾看見老師的嘴角微微彎起,然而在拿起牆上的伯丹步槍並遞給他前,便迅速淡去。帕維爾自動自發地檢視起步槍有無問題,師長先是關注他是否動作確實,才拿下另一把。就在此時,奧黛塔輕飄飄地降落在門口。
「爸爸,我們這邊準備好了,要出門了嗎?」她向父親詢問。「列奧尼德舅舅在催了。」
「還沒。塔嘉。我有事要跟帕維爾商量。」
「是什麼事?」她的聲音帶起幾分好奇,歪過身子向帕維爾眨眨眼。
「軍團的事。」
「噢⋯⋯」奧黛塔的好奇迅速冷卻,笑容凝結成感到無趣卻又不想太過失禮的弧度。迪米崔忍住笑意,對小女兒吩咐:
「幫我叫列奧尼德過來。跟他說隔壁房間有一把獵槍有問題,就是掛在鹿頭下面的那把。」
奧黛塔困惑地眨眨眼睛,然而還是照辦,將列奧尼德帶去隔壁的工具間,從交錯的對話聲判斷,一同前來的還有吉賽拉。列奧尼德發愁地嚷起獵槍為何沒有修繕好。確定他們被佔走了注意力,迪米崔才開啟話題:
「運氣好的話,你們有機會在下學期成為下士,就可以自由選擇要去哪個軍團。」他一邊說著,一邊檢查獵槍的手柄、彈匣、槍管以及每一個螺栓,即便他前一日已經保養過一次了。「如果想留在聖彼得堡,別急著踏進近衛隊,那個地方特別會污染年輕人的心智。我只能推測,你們學校的教官沒有提醒過這點。」
「我了解。」帕維爾緊張地回答,檢查槍枝的動作仍未停下。「我也有考慮聖彼得堡以外的軍團。」他接著報出幾個備選的省份和軍團名稱。迪米崔沉默地聆聽,偶爾會提出哪個單位的長官曾與他同屆,為人是否足夠正直、能否承擔重任,其他則不予置評。
在對面的工具間,列奧尼德仍在埋頭苦幹,此時連阿列克榭都湊過來,和吉賽拉聊起天。奧黛塔則不時會探頭看向父親這一頭,納悶他們怎麼還沒談完。
「伊利亞⋯⋯你們的父親當年得到一位莫斯科軍團長官的賞識,原本有機會提拔到更好的職位,但他選擇留在聖彼得堡。我問他為什麼。他回答我,他是為了結識你母親才留下的。」迪米崔似乎在忍耐一聲嘆息。帕維爾滿是驚訝,恩師甚少談論有關與他父親交情的事,遑論是連帕維爾也不知道的過往。
「對於軍人來說,服役早期發生的戀情往往會無疾而終,尤其當雙方都太年輕的時候。」帕維爾十分確定迪米崔確實加重了「年輕」這個字眼。師長繼續說下去:
「很少有人能像你父親這樣的幸運。我當時聽從了謝爾蓋・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建議,選擇到外省去。雖然我遇上的麻煩應該不會比待在聖彼得堡的他或列奧尼德少。但我認同大公的理念:在缺乏經驗的情況下,不該草率決定自己的前途。有時適度遠離熟悉的環境,會更有助於年輕人思考未來。」
「我⋯⋯理解。」帕維爾遲疑地回應。
迪米崔舉起獵槍,對準不存在的獵物,觀察它跑過木地板、鑽過桌角的無形痕跡,隨後將槍口導向牆面,與雙眼齊高的位置,唯有手指始終與扳機保持距離。有那麼一瞬間,帕維爾幾乎認為他是在瞄準自己。
「假如你下定決心,到外省歷練也好。」話音剛落,他就聽見走廊另一側爆出一陣歡呼:
「搞定了!」列奧尼德舅舅驚呼道,奧黛塔和阿列克榭配合地鼓掌。女孩轉過身來,期盼地喊道:
「爸爸,你們好了嗎?」
「一切都好了。」迪米崔・齊格蒙維奇平靜地揹起獵槍。「我們出去吧。」
奧黛塔踮踮腳尖,就像準備好隨時要起跑一樣,然而望向帕維爾時,她臉上的雀躍和期盼都消失了,轉而被擔心所取代。「你的臉色好糟,你這樣可以去打獵嗎?要不要改來和我還有列西去採蘑菇?我可以再幫你找個籃子。」
「不,帕維爾會跟我們一起去打獵。」迪米崔經過他身邊,刻意隔在學生和女兒之間。「妳和阿列克榭自己去就好,路上小心點。」
「好吧。」奧黛塔的回答略帶失望,不過很快就拋諸腦後了。「爸爸,您們也小心。」她飛快地在父親臉頰上親吻一下,隨後換帕維爾,一個友善、祝福的吻,便一溜煙地跑離開他們的視線。而帕維爾自始至終都能感覺到,師長的目光牢牢盯在他和奧黛塔之間。
「我相信你能做出明智的選擇。」迪米崔的提醒平靜、務實,就像任何將領會對下屬給予的指示。「適當的距離會換來更多的自由與空間。」
「是的。長官。」這次帕維爾的回答沒有一絲遲疑。
迪米崔・齊格蒙維奇教導帕維爾整整七年,讓他與阿列克榭住在自己家中半年,也不曾拒絕列奧尼德舅舅在每逢夏末秋初的打獵行程總要帶他們兄弟倆一起來坎特米爾莊園。作為一名教官,維榭洛夫中校做得夠多了。感激於這多年來的照顧,帕維爾不至於愚鈍到沒聽出師長在建言底下的警告──來自一名父親的警告。那比世界上任何的槍劍彈炮還要更令人膽戰心驚。
註1:下諾夫哥羅德在建立起來前便是摩爾多瓦人的定居地,坎特米爾(Cantemir)便是來自於摩爾多瓦韃靼語,意為血(Can/Khan)與鐵(Tem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