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2佛洛伊德的力比多
與原魔(原始生命力)類似的概念,是佛洛伊德的性本能能量,即力比多(或譯原欲、欲力、性力、性本能、性衝動)(libido)。
佛洛依德認為性的後面有一種潛力,常驅使人去尋求快感,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性衝動,是推動人類個體一切行為的原始內驅力。[123]佛洛伊德在其著作《性學三論》中首次提到它:「生物學通常用『性本能』(sexual instinct)表達存在於人類及動物身上的性需要(sexual need),並將它譬喻為營養需求本能,相當於饑餓感。然而,日常用語卻找不到在性方面與「饑餓」相對應的詞,故科學採用『力比多』與此相應。」[124]
佛洛伊德以當時物理學能量守恆和轉化定律作為思考人的精神活動的參考架構。
他認為:「精神分析和經院的(描述性的)心理學的差別主要是因為它的心理過程的動力學概念。」
所謂動力學的概念,簡單來說,即是「力」(force)與「能量」(energy)的相互作用概念,就是把人的精神生活還原為「衝動力和阻力」之間的正反交互作用。
他說過:「我的畢生工作僅僅旨在一個目標:推論或猜測精神裝置怎樣被構造,以及什麼力在精神裝置中相互作用和反作用。」[125]
他把人的整體看成是一個能量系統,除了以肉體的生理形式表現的機械能、電能和化學能以外,還有在心理過程中起作用的心理能,認為它們是能夠相互轉化的。
佛洛伊德便是把那心理能看作是本能的能,認為性本能即是心理能的原動力。[126]
佛洛伊德界定力比多概念為一種量化的力量,可對性興奮的過程與變化進行測量。他認為,「力比多作為精神過程的背後能量,由於其起源有別當然也就有量的差異,但我們同時也有質的不同。」
佛洛伊德特別聲明力比多與其他心理能量要做出區分(主要針對榮格的心理本能力量(psychical instinctual force)的力比多概念)。
他認為要做出這樣的假設:「由於特殊的化學因素有機體的性過程與營養過程是有區別的。關於性變態與精神神經症的分析表明,性興奮不僅源於所謂的性部位,而且源自身體的所有器官。這樣我們就有了力比多的量化概念,將心理表徵(mental representation)稱為「自我力比多」,它的產生、增強或減少、分配與轉移,無疑有助於我們對所觀察到的性心理現象的理解。然而,只有當自我力比多用於性物件的貫注,即變成物件力比多時,才適用於精神分析的研究。」
不過,佛洛伊德也明白此概念的研究困難之處:「我們所使用的研究方法,即精神分析,只可為我們提供物件力比多轉換(transformations)的確切知識,卻不能對自我力比多與在自我中起動力作用的其他形式作出即刻的區分。」[127]
力比多能量的重要特點是它的流動性,這使它易於從一個對象轉向另一個對象。當本能能量的流動方向被阻斷時,本能便竭力想衝破阻力,使自己在幻想或行動中釋放出來。而為了解釋這些精神能量流轉的動力狀態,佛洛伊德提出整個人格的三大系統——本我、自我和超我。
他認為,一個人的本質和行為取決於他所具有的動力狀態,即此三大系統中精神能量的分布和轉移及配置。[128]
佛洛伊德的能量概念是中性的,是生理過程與心理過程、神經活動與精神活動的內在統一。
在後期的描述中,佛洛伊德總將精神能量與神經能量並提,即神經能量等於精神能量,反之亦然。
根據佛洛伊德的描述,精神能量不是由「可規定的物質粒子」所組成,它是神經系統的能量。
他認為,既然存在著神經的活動,當然也就可以把它解釋為精神的活動。[129]
他的這番描述,正是來自自己對於力比多的假設:「性功能具有特殊的化學基礎,這一設想對將性本能衝動與其他本能衝動區別開來,並使力比多概念保持在原來的有限範圍提供了有力支援。」[130]
而關於佛洛伊德所描述的力比多概念「特殊化學基礎」的生物學假設,根據我們自己的瞭解,與荷爾蒙(或稱激素)(hormone)的特性很像,既同是神經性的活動,也是生物化學反應的媒介,也可引發性衝動、性幸福等作用。
研究荷爾蒙的科學被稱為內分泌學(endocrinologist),人體內所有的內分泌腺與荷爾蒙被統稱為內分泌系統(endocrinesystem)。
內分泌系統協調體內的一切活動,掌控人一生中的成長發展,並協助人體適應萬在變化。
內分泌系統控制著生殖、代謝即成長等活動。
它也能對情緒造成深層影響,例如腎上腺素及皮質醇,雖可激發「戰鬥或逃跑」的潛能面對需要瞬間反應的壓力環境,但緊張環境如一直不能解除,壓力荷爾蒙反而會讓我們身心受到頗大的傷害。[131]
與力比多概念及愛的意念較為相關的荷爾蒙是睪固酮、雌激素、胺多芬,還有多巴胺、去甲腎上腺素、血清素、苯乙胺,最後是催產素、升壓素。
此三段分類是《神聖的平衡》一書提到的「愛情三階段」。
書中表達:「科學家現在認為愛(化學反應觀點)有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最貼切的描述是情欲(lust)。在這個階段,睪固酮(testosterone)和雌激素(estrogen)這些性荷爾蒙主導一切,而讓人「感覺很好」的胺多芬(endorphins),則緊追在後。」
這一階段是對性的強烈需求,是生物演化的一種性關係。
而我們熟悉的愛情,及最理想的狀況,是由兩個人一起建立起一段長時間的關係。因此,我們就會進入第二階段的浪漫愛情領域。
「在愛的第二階段,兩人之間會出現強烈的吸引力;有時這個階段也被稱作強迫性的愛。我們會睡不著、吃不下、胃裡陣陣翻滾、手掌心出汗,並且經常神魂顛倒。這時,我們會開始提升情欲的感覺,進入情緒的領域,身體會傳送出新的化學混和物,創造出欣喜若狂又飄飄然的愛。」
浪漫愛情讓我們感覺到愉快的腦中分泌物質是多巴胺(dopamine),它啟動了一套激勵和獎賞的回饋機制。
在浪漫愛情階段,多巴胺會傳送出極度的愉悅,而去甲腎上腺素(norepinephrine)和血清素(serotonin)則會讓我們感到興奮,因此會心跳加快,手掌心出汗。這三種賀爾蒙則共同由苯乙胺(Phenethylamine,PEA)所控制,而苯乙胺同時也會增加我們對愛情的迷戀。
就化學結構來看,苯乙胺和安非他命很類似,是一種天然興奮劑,會加具熱戀時期的溫度。
但就如許多禁藥一樣,我們身體會有抗藥性,進而渴望更多刺激。
如果沒有因長期的愛情關係進入第三階段,我們很容易成為不斷追求短暫關係,以滿足我們難以抑制的慾望的愛情毒癮者。
而另一方面,若能長久維持關係,腦中分泌的化學物質也會慢慢跟著轉變。
當然,有些關係再久也沒有進入第三階段。
因為這個階段開始時,強烈火熱的愛意會多少消退一點,但迷戀的薄霧會慢慢散去,你將會開始以全新且更為理性的眼光來看待你的另一半。[132]
這狀況便像是弗洛姆所說的「穿透核心的了解」的發生。
這種了解不是停留於表層的了解,是「只有當我超乎對自己的關懷,以他人的處境來了解他人的時候,才能做到」。[133]
而進入第三階段後,居主導地位的化學物質是催產素(oxytocin)。
它是一種與依附性與連結性有關的荷爾蒙,會強化我們和他人的連結,讓我們感到平靜、舒服與安全。
催產素在進行性行為的過程中,雙方都會分泌,會更加強化他們的依附感。
母親哺育幼兒時也會分泌催產素;當我們擁抱最心愛的人時也會釋出催產素。[134]
除了催產素外還有一種荷爾蒙叫升壓素(vasopressin),在多項的草原田鼠(prairie voles)的相關研究中,已經揭露它們在愛情中扮演的角色。
催產素是與哺乳有關的荷爾蒙,但同時也被稱為擁抱激素(信任激素)。
升壓素(血管升壓素)則被稱為「忠誠激素」。
在草原田鼠的研究中,如果在公鼠體內注射藥劑,使升壓素無法正常運轉時,公鼠的求偶行動就無法獲得母鼠青睞;沒有升壓素的刺激,公鼠也不會主動驅逐潛在的愛情敵手。[135]
草原田鼠是一夫一妻制的。
在交配之前,草原田鼠可以自由和任何雄性或雌性田鼠交往,但到最後,每一頭田鼠只會選定一頭作為終生伴侶。
從此雄田鼠永遠不再對別的雌田鼠動情,並且一心一意護衛伴侶,甚至不惜動武。
它們可以互相理毛數小時,小田鼠出生後,田鼠父母會慈愛地細心照顧幼鼠。
但有進一步的研究指出,如果阻絕催產素和升壓素的分泌,田鼠伴侶之間的互動就會變得很短暫,也不會出現長久穩固的親密關係。[136]
如此看來,佛洛伊德對於力比多的生物假設倒是得到了確切的生物學實據。
然則,雖然我們同意草原田鼠們「之所以能終身維持穩定的伴侶關係,正是由於荷爾蒙的驅動」,不過,這並不代表人們的愛情便是生物決定論,根據我們前面6.3.2對於人之情緒的觀點,挺多是間接生物決定論。
而我們在7.2一章的意識空間討論中可得知身體意識只是屬於人類心理及生理活動五分之一的決定因素——這還要視該身體意識的訊息量而定,也可能僅有十分之一,或著更少——故此,關於力比多是什麼,即使有了生物假設的證明,我們其實還不是很清楚,只知它是一種確實會引起情緒反應的內藏訊息。
然若依此來看,關於7.1討論的細胞「生存」意念,似乎與「力比多」是可以相通的。
此外,荷爾蒙其實1902年才發現第一個激素[137]。
1905年6月20日,史達靈在英國皇家醫學會的克魯年講座(Croonian Lecture)的演講中才首次提出激素(hormone)一名詞,音譯則是「荷爾蒙」。
而與佛洛伊德所提神經能量相關更大的神經激素,是於1921年,格次茨大學藥物學教授奧托(Otto Loewi)觀察青蛙心臟的跳動,才首次發現神經激素,並且發現了副交感神經的神經介質為乙醯膽鹼[138]。
若時間再往後推移,與力比多的生物假設關係非淺的催產素,在1906年,英國藥理學家亨利.哈利特.戴爾發現時取其子宮收縮性質命名為「催產素」(英文單詞Oxytocin是來自希臘ὼκυτοκίνη,ōkytokínē,意思是「快誕生」),催奶性則是由奧特(Ott)和斯科特(Scott)於1910年和謝弗(Schafer)和Mackenzie於1911年描述。
至於催產素對於各種行為的影響,包括性高潮、社會認同、夫妻或情侶間的成對結合、焦慮,和產婦的行為等,其實是最近(維基條目之該文的作者引註為2010年6月8日的資料)才開始研究的。
其證據是,本研究引述《神聖的平衡:重尋人類的自然定位》所討論的愛情三階段,其實是第二版才有的增訂內容,原本該書2000年的初版〈愛的定律〉一章是沒有這方面的內容的。
若是這麼來看,佛洛伊德仍在世的年代(1856-1939)對於「力比多」生物假設的證明之貼切,實在令人佩服。
雖然以他神經生物學的背景或許可能早有觸及激素一詞的可能,以致使我們對於其直覺的佩服有所動搖。
不過,若再繼續朝佛洛伊德離世後的生物科學檢視與「力比多」相關的生物假設證明的話,則可發現粒線體(mitochondrion)的研究——
[注釋]=================
[123]車文博.西方心理學史(M).杭州:浙江教育出版.1998.05.p470
[124]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性學三論、愛情心理學(M).臺北市:知書房.2000.07.p45
[125]熊哲宏.心靈深處的王國: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M).台北市:貓頭鷹出版:城邦文化發行.2000.11.p76-p77
[126]同上註,p77
[127]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性學三論、愛情心理學(M).臺北市:知書房.2000.07.p118-p119
[128]熊哲宏.心靈深處的王國: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M).台北市:貓頭鷹出版:城邦文化發行.2000.11.p79
[129]同上註,p76
[130]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性學三論、愛情心理學(M).臺北市:知書房.2000.07.p119
[131]薇薇安.派瑞(Vivienne Parry).都是賀爾蒙惹的禍(M).臺北市:商周出版.2008.01.09.p27
[132]鈴木‧大衛(David Suzuki)、阿曼達‧麥康納(Amanda McConnell)、亞卓安‧瑪森(Adrienne Mason).神聖的平衡:重尋人類的自然定位.二版(M).臺北市:商周出版.2014.04.08.p253-p256
[133]埃里西.佛洛姆(Erich Fromm).孟祥森譯.愛的藝術(M).台北市:志文出版社.2003.08.p48
[134]鈴木‧大衛(David Suzuki)、阿曼達‧麥康納(Amanda McConnell)、亞卓安‧瑪森(Adrienne Mason).神聖的平衡:重尋人類的自然定位.二版(M).臺北市:商周出版.2014.04.08.p256
[135]薇薇安.派瑞(Vivienne Parry).都是賀爾蒙惹的禍(M).臺北市:商周出版.2008.01.09.p67
[136]鈴木‧大衛(David Suzuki)、阿曼達‧麥康納(Amanda McConnell)、亞卓安‧瑪森(Adrienne Mason).神聖的平衡:重尋人類的自然定位.二版(M).臺北市:商周出版.2014.04.08.p256
[137]維基百科.“激素”(OL).http://zh.wikipedia.org/wiki/%E6%BF%80%E7%B4%A0 2015.03.03
[138]維基百科.“內分泌學(OL)”http://zh.wikipedia.org/wiki/%E5%85%A7%E5%88%86%E6%B3%8C%E5%AD%B8 .2015.03.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