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養研發關鍵核心AI技術的人才:國內的困境
前幾回提到較硬派的核心AI技術,以及如何學習成為這類技術的研發人才。那麼,國內的產官學界對於這類研發人才的培育做得如何呢?
「產、官、學」是在國內培育高階科技人才的鐵三角:產業有研發需求、政策提供引導和協助、學界培育產業所需的前瞻研發人才。三者若能形成積極正向的循環,就有機會在某些領域造就具世界級競爭力的人力和技術資源。不過,這絕對不是說學界是職業訓練所、就業保證班,因為不同的學校設立的宗旨不同,研究型大學不應該只是培育當前產業所需的人而已,最好是能多一些有助於產業提升、轉型、創新的人才。我在2005年回國任教迄今已經20年了,以我這些年來的觀察,國內各界對於軟體的價值,往往停留在上個世紀。國內產官學界對於軟體技術的資源投入不足,正向循環的動能相當有限。談產學合作,時常都會被問到:你開發的軟體技術,能幫公司增加多少產值?個人申請的國科會計畫,無論研究議題為何,經費總是在80-100萬元之間,不管成果有沒有用,就看你能發表多少論文?有訪客來學校,若不是找著作等身、得獎無數的教授出面,就是問誰能提供吸睛炫目的展示?這讓我一開始很不適應。
我在密西根大學攻讀博士的時候,學校陸續建置了好幾台超級電腦,而且特別保留時間讓我全權使用,讓我有機會透徹研究超級電腦的軟硬體架構,發展高效能計算所需的軟硬整合優化技術。回國任教之前,在矽谷昇陽電腦公司(Sun Microsystems Inc.)工作的時候,針對高階商用伺服器研發效能優化、資安強化的技術。公司為了讓我所任職的效能工程團隊能夠達成任務,給予極大的內部研發資源。三十多人的研發團隊,擁有上百個機櫃的伺服器,用以優化公司的Solaris作業環境以及改進下世代的伺服器和Sparc處理機架構,以便與IBM、HP、Microsoft、Intel等大公司競爭。公司鼓勵發表研究的成果,並且以開源軟體的形式發表,為的是生態系的發展。
因此在回國任教之後,我深刻感受到國內能提供的研發資源相當有限、對做研究者有相當多要求的現象,不過所謂入境隨俗,這也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我沒有堅持非做高大上的研究不可,轉去做嵌入式系統也行。但更大的問題是,國內產官學各自有其本位:學校最看重的學術表現來自於論文發表,產業界不見得認為學校的研究對實務有用,政府經費常常以政績考量或是大鍋飯的方式平均分配給產業界、學校和研究者。如此的運作方式,很難鼓勵國內團隊去挑戰關鍵但需要長期投入較高資源的研發項目,搞到大家都趨向於做容易拿到經費、不需砸大錢就能產出成果的題目,不利於多元化的產業發展和人才培育。(我不想在此多加批判,否則恐怕寫十回也寫不完。)
20年前,國內對於大型軟體和先進系統的研發格局和層次,可說是相當落後。我認為,落後並不可恥,若是能夠一方面務實做我們能做的,一方面努力提升技術水準,那還有機會進步;只是我看著國內錯失一個一個的良機,從雲端服務、物聯網、大數據分析,一直到AI的復興,世界的軟體技術不斷快速迭代進步,但國內對核心軟體技術的掌握似乎越來越遠。在本土硬體大廠和外商高薪搶用大批軟體人才的情況下,國內的軟體發展多半仰賴新創,難以深耕軟體技術,也不容易做出世界一流的軟體。
實際上我在資工系任教所看到的情況是,學生拿到碩士學位之時,往往就能在上述本土硬體大廠和外商找到不錯的工作,因此選擇就業居多,讀博士的意願偏低。實際上業界並非用不到博士級的人才,但國內傳統博士生訓練多半以學術界工作為主,缺乏實務研發經驗的博士有多少能獲得業界青睞?但弔詭的是,我收過好幾位實務能力不錯的博士生,訓練不到一半就在業界找到高薪的工作,博士也不用唸了。要知道,國外產學界發展核心技術大都以博士級人才為主,而國內缺乏實務型博士人才的窘境,其來有自,在這個AI技術快速發展的年代,高階人才缺口越來越嚴重。
我有幾個與業界合作培育博士級人才的案例,關鍵在於業界的研發能力和願景。簡單地說,業界本身研發能力夠強,而且有志於世界級的技術研發,願意提供足夠的資源,那麼只要有產學雙方共同感興趣的議題,極有可能創造四贏,讓學生、業者、教授、學校都是贏家。我想,不是凡事得靠政府,還是有辦法自力救濟的。
(未完待續)
註:附圖有兩個寓意,一是展示LLM技術進步之快,二是呈現關鍵AI技術在國際競爭上的重要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