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顆星球盛產苦果，遠近馳名，許多宇宙旅人會特別來一趟，一箱一箱快遞回府。據說沾點醬油，配隔壁星系的樂果，滋味酸甜，帶來前所未有的幻覺，一度變成某些星球的禁品，避免國人沉迷其中。
而我家後面這塊田，是苦果第一的產區，天上濃厚的雨，帶著雲霧不時澆灌，偶爾閃電兩聲，振動的頻率也閃進田裡飄忽的溫室。我在溫室外，看著這風雨交加的奇景，好奇地問爸爸：
「這次熟成我可以吃一顆嗎？賣這麼好，也不曉得甚麼滋味。」爸爸嚴肅回應：「不行，苦果要等18歲以後再吃，若能不食就不食，副作用可大了。」
我回頭撒嬌：「一顆還好吧，副作用很多的話，怎會這麼多買家。」
爸爸開始科普：「如果你平常路上摔跤都得哭兩聲，吃了苦果那可是哭一個小時的事。它會放大苦的影響力，成癮者即便發生好事也笑不出來，那些還沒成癮的，沒事容易傷春悲秋，葉子落下也能嘆兩口氣。」
我想想自己跌倒哭一個小時的場景，一陣惡寒，向爸爸發誓：「知道了，我才不要變成愛哭鬼，不過這些買家難道是吃飽撐著，沒事就想大哭一場嗎？」
爸爸為了杜絕我的好奇心，決定帶我去拜訪最大買家─隔壁星系賣樂果的大地主冬冬。
拎著兩箱苦果，爸爸與我敲開地主冬冬的大門，冬冬笑意盈盈：「你們來啦，這次還親送非常感謝，記得你說女兒對苦果的功效很好奇？」
我朝氣回道：「沒錯，每天開心不好嗎，為何要自討苦吃？」
冬冬繼續笑著：「因為哭一場，比起壓在心裡好。人若不懂得苦，就更不懂得什麼是樂。苦果只是提醒──這些淚水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種的。」
我就更好奇了，畢竟冬冬至今都帶著微笑，便問：「你這樣開心，也會哭不出來嗎？」
冬冬翻開一本相簿，一張張影像，人來人往，成員時多時少。感嘆回應：「我們這群種樂果，先天樂觀，很多事願意笑笑就過了，但總也會有不真實的感覺。如果你考試每一科都滿分，同學也每一科都滿分，你還會有學習的動力嗎？」
我歪頭思考：「會覺得學習不是件費力的事情，這樣不好嗎？同學跟我沒有學習能力的落差，他開心我也開心啊。」
冬冬笑嘆：「在已知的世界裡當一條金魚，也不錯。可也有人想在未知的大海裡，感受難以掌握的浪，這大概就是苦果愛好者的秘密。不說了，明明要打消你女兒嘗試苦果的念頭，還是忍不住老生常談。」
爸爸兩手一攤，自在回應：「聽你這樣說完，或許放手讓她自己決定吧。我也不能護她一輩子，只能幫她增強對於變化的免疫力。」
冬冬聽完由衷表示：「是阿，總歸我這裡盛產樂果，能中和一下。」
我轉頭問爸爸：「既然有樂果，為何會有苦果成癮者出現呢？」
爸爸語重心長：「如果習慣把苦難的感受，當成唯一成長的動力，對於快樂與和平不自信。當好事發生，總提醒自己福禍相依，那會製造巨大的焦慮，反而不快樂的人生才是他們的習慣。」
我滿臉問號，直言：「你們好奇怪，好好生活不好嗎，非得給自己心靈整一堆波動。」
兩個大人突然回頭看我，冬冬又笑得更明亮一些：「是阿，最終不依靠這些果子才是真的，別擔心妳女兒了，很通透。」
爸爸聞言也說：「看來她每天盯著溫室都有自己的體悟了。」
我得意地回：「就是，可別小看我。」
我往外看一眼樂果的溫室，搖曳著溫暖的光，風和日麗，是另一種好天──與我家那塊風雨交錯的苦果田，遙遙呼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