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Netflix 官方劇照）
窒息，是在看這整部戲的過程中一直都有的感受。窒息，卻不是無法呼吸，而是因為從每個沉默的縫隙間可以感受到角色的情緒，不解、失望、憤怒、害怕、壓抑……無論是看似手無縛雞之力卻犯下謀殺案的青少年，還是看似孔武有力卻束手無策的父親，面對摯友離去不知該如何講述真相的青少女。太過直面，不加修飾，彷彿紀錄片般的觸目驚心，又用迷人的方式對觀眾擲出了提問的巨石。
我認為這部劇集的迷人之處，就在於那股真實和緊繃，對於有些觀眾來說也許難以忍受，但對於原本就特別喜歡紀錄片的我來說，某些停頓和沉默恰到好處，劇集的節奏也並不因此而拖泥帶水，反倒在有限的篇幅內，就把最重要的事情都講完了。
不同於其他寫青少年犯罪時總會帶到的失能家庭角度的創作，Jamie 的家庭（看似）健全而幸福，看似毫無破綻，理應養出一個成熟懂事、乖巧守法的孩子，然而所有青少年犯案時永遠都不只是乳酪上的一個洞*，從家庭、同學到老師，促使青少年犯罪的往往是在所有的孔洞剛好在疊放時連成一線之後——他所處的環境與體制。
*註：瑞士奶酪理論（英語：Swiss Cheese Model），英國曼徹斯特大學教授詹姆斯·瑞森（James Reason）於1990年提出，意指當多片有孔洞的起司疊在一起時，通常孔洞位置不同，光線穿不透。只有在極端情況下，所有孔洞剛好連成一線，光線才會穿透。
「是哪裡沒有接住他？是誰沒有接住他？」Jamie 的父親 Eddie 將頭塞進枕頭無聲的痛哭，而這也是全戲他唯一展露真實情緒的場景，一直在 Jamie、在家人和警官面前保有威嚴形象的他，認為自己應該扛下這一切、認為自己不能哭泣，即使勉強維繫住日常生活卻仍在某個時刻崩塌。而直到結局，這些問題依然沒有答案。
也許是因為近年來青少年犯罪層出不窮，關於青少年犯罪的影集、電影也如雨後春筍般地出現，從韓劇《少年法庭》、台灣電影《壞男孩》，到社會上發生的真實案件，去年震驚社會的新北國三生少年殺人案「我未成年，法律會保護我」一言，我們也可以看出青少年並非一無所知，因為沒有人教他們而犯錯，他們懂，他們知道這不是對的事情，但他們隱約知道該如何運用自己的身分。而這也是《少年法庭》女主角最痛恨的「少年之惡」。
Jamie 不知道他犯罪嗎？他知道。他不知道這是重罪嗎？他也知道。甚至，劇中別緻的是沒有用 Jamie 有精神疾病或任何藉口來讓他可以開脫罪名，他在犯案當下有著正常的認知，冷靜的感受，他堅持那不是他，只是因為他不想承認，或不想讓父母失望。
在許多劇集都在剖析案件如何的撲朔迷離，懸疑、刺激時，本劇反而在第一集就直接告訴我們兇手是誰。然而即使知道兇手是誰——然後呢？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即使氣氛沉悶，卻像個懸案一般想令人繼續往下看，也或許背後的真相才是我們習慣逃避去關注的，然而此時我們能暫且將它當成一處虛構的場景，一個帶著惡意的、還在發酵的靈魂。
一鏡到底，帶給人窒息的感受，對於劇組拍攝來講亦是一大挑戰。第三集尤其精采，僅是透過對話，心理師 Briony 和 Jamie 表面上是司法心理評估專家和加害者的位置，卻隱含著一名青少年與成年女性的角力，我們看見 Jamie 不再是那個在第一集時畏畏縮縮躲在父親背後的少年，而是一個耳濡目染了父親的樣貌，最後以自己扭曲的方式試圖掙脫牢籠，女性的威脅已經形成他心中的價值觀，在他心裡女性不該比他大聲、不該比他有權勢，即使這個女性他喜歡、理解他也一樣。
（圖片來源：Netflix 官方劇照）
即使到了 2025 年，女性仍然會遭受一些沒必要的對待。從警局警衛與 Briony 講話令人深切感受到的不舒服，到 Jamie 試圖恫嚇對方、露出令人害怕的一面，又或者是說著他和女同學的關係，都在在的顯露出「厭女現象」在當今世代是一件從未消逝過的事，甚或可以說是變本加厲。
也就是在今年發生的事，從社群媒體上延伸出的厭女論戰，一位歌手因批評某位知名的饒舌歌手歌詞中帶有厭女、辱女成分，讓許多該歌手的粉絲不滿，進而開始抨擊這位女歌手。過沒多久，另一位女饒舌歌手發表自己對於饒舌文化裡辱女歌詞的看法，一樣引來大批網友撻伐，女饒舌歌手寫歌回擊，卻遭罵名。
似乎很多人難以理解，當我們在談論父權時，指的並非男性，而是這個權力給不分性別的人帶來的壓迫，如在父權思想底下，男性必須陽剛，女性必須柔弱，一如 Eddie 不願看Jamie 不擅長踢足球的樣貌，他自幼遭受父親暴力對待，發誓自己不會再將暴力加諸在兒子身上，卻以另一種形式，在某個環節參與塑造了兒子。
而我彷彿看見，若未經歷此事的 Jamie 往後將以怎麼樣的方式對待女性，在網路上留下一則又一則的惡評。《混沌少年時》僅是一面鏡子，映射出青少年乃至社會的真實面貌。即使在不同的文化背景脈絡下，我們仍能共感，而後思索，我們的下一步，又或者是我們能帶給孩子的，是什麼樣的世界。
P.S. 在今年四月看完之後，內心震盪，簡單的紀錄下心得，卻仍沒有成文。直到前幾天看見它又在艾美獎大放異彩，才想起要把文章寫完（XD 關於這部劇集的拍攝手法、心理師一集的專業分析等都已經有許多厲害的評析，本文僅是我當初看完的想法及連及的相關議題感想，也期待大家如果有不同的角度都可以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