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前夕,夢城夜色微涼。
知棠收拾兵符文書,忽然抬眼看著菱菱,語氣淡淡 「你要留在夢城也好,離開軍營也好,都隨你。」
「你沒有理由非得跟在我身邊。」「本王從沒說過,你是我的人。」
菱菱勾起笑,眼底閃著興味 「就是因為你是這樣的瘋子,我才想跟著啊~」
「比起在戰場醉生夢死,我的直覺…你能讓我看到更多有趣的事…」
她歪頭,語氣輕快,像是在撒嬌,又像在挑釁: 「不如……帶我回京城吧?」
知棠嘴角卻扯出個懶散的弧度。
菱菱忽然湊近,聲音輕得幾乎貼在耳邊 「別誤會,我可沒說我是你的。但若哪天我厭了,轉身走了……你也別攔我。」
知棠摟住菱菱的細腰,嗓音壓得低低,嘴唇靠近對方的唇
「呵……我還懶得管呢。」
窗外夜色如墨,夢城的燈火正盛。
遠處傳來士兵的笑鬧與軍歌,篝火噼啪,與城樓下的喧囂交錯成一片。
可在這狹小的房內,卻只有兩人的呼吸緊貼、心跳相疊。
***
篝火搖曳,營帳裡收拾得七七八八。
鄭副官看著知棠帶著菱菱,一臉壞笑,拖著尾音調侃: 「哎呀~咱們風王還真不一樣啊,要把小妾也帶回京?」
知棠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 「我又沒逼她,是她自己要跟的。」
「唉~你就是有這本錢風流嘛!」
鄭副官哈哈一笑,抖著肩膀,故意酸
「要是長仁也像你這樣就好了,多交幾個紅粉知己,人生才不寂寞呀~」
知棠哼了一聲,似笑非笑: 「勸你死心吧。以前帶他去春芳樓,他寧可喝悶酒,也不肯進門。這人啊,骨子裡就清高,女人緣?你甭想了。」
頓了頓,他忽然抬頭問: 「對了,長仁呢?怎麼沒看見他收拾?」
鄭副官一攤手,笑罵著搖頭
「抽籤抽到留守,哈哈哈。基層嘛,回不回京全靠運氣,他得等明年才能輪得著啦~」
知棠聞言,沉默片刻
隨手繫緊甲胄的帶子,束起佩劍,語氣忽然變得堅決
「好。本王我明年就趕快打完,讓你們這些基層——再也不用飽受這種苦!」
鄭副官愣了愣,忽然淡淡一笑,語氣粗卻真摯: 「不管如何,老子我是認你這個主子了。你別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啊!年輕人!」
知棠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咧開嘴
笑容乾淨得像少年般,沒有半分算計與陰霾。
那一瞬,他眼裡的光竟比太陽還耀眼。
***
翌日啟程。
知棠一翻馬鞍,策馬衝在最前,根本沒再管身後隊伍。
冷風刀子般割臉,他卻笑得暢快。
耳邊是呼嘯的風,眼前的景物不斷飛掠,彷彿時間都在加速。
一年了。
他好想趕快回去,見到家人。
好想,得到他們的稱讚。
***
回京・京城
京城大街上卻熱鬧得像春節一般,萬人空巷。
鑼鼓聲震天,街巷兩側擠滿百姓。
孩子們舉著紙燈籠,口中高喊:
「風王!風王!」
小販順勢吆喝:「熱騰騰的風王餅!吃了百戰百勝!」
還有人挑著酒壇,改了新招牌:「風王酒!一碗壯膽,兩碗豪氣!」
婦人們笑得合不攏嘴:
「這才是真神將,天命保佑啊!」
城門樓上,士兵們也忍不住伸頭探望,想看看那個傳說中的「風王」。
知棠騎在馬背上,鐵甲在陽光下反射寒光。
當萬千目光同時落到他身上,他竟生出一種陌生的震動。
戰場看到的現實,都被這一刻的歡呼淹沒。
這裡的人,不像夢城的人,沒有防備,不是冷眼,而是歡喜與擁戴。
他的喉嚨微微發緊,心口隱隱一熱。
(……對,我做的事,是有價值的…)
(京城的百姓都認可本王……)
他想到皇后,心裡浮現出她嚴厲卻始終守護的背影。
(……再等我一年我就快要成了…)
他又想起皇兄太子。
(皇兄最在意的是天下穩定,他一定會明白的……)
知棠像個孩子,帶著單純的期待,策馬直入皇城。
而在皇城另一側,高台之上。
太子賀知明立於御階,遠望著那浩蕩軍隊與萬人歡呼。
他臉上仍保持著端莊的笑意。
——百姓的聲聲呼喊,沒有喊「太子」,只有「風王」。
冷風拂過,太子的眼神幽暗如深潭。
***
京城軍營。
知棠風塵僕僕歸來,第一時間便想入宮面見太子。
正要啟程時,一名小太監前來稟告:
「風王一路辛苦,不如先行歇息。殿下說,明日再聚。」
知棠一怔,本覺奇怪,卻很快釋然,只當皇兄體貼。
他低頭看了看滿身塵土,心想這模樣闖進宮中也確實不妥。
再過一夜,便是除夕。 家宴在即,他不疑有他,轉身回王府。
***
春節・宮中家宴
御花園後殿燈火通明,宮人穿梭,桌案已擺滿佳餚。
墨皇后端坐首位,太子賀知明與堂兄弟賀知棠皆在。
知棠帶著二位妻妾與稚子同席。
只差太子妃與幾位公主尚未入座。
宮門忽然掀起,太子妃緩步而來,衣袂端莊,笑容溫婉。
「十分抱歉……我來晚了。」
她身後卻是一片喧鬧:
「姐姐,等等我——!」
「快跑快跑!」
大公主與二公主笑鬧著闖進殿中,如兩隻小燕子般,裙裾翻飛。
而在她們身後,一名宮女抱著最小的三公主,急急追來,語氣慌卻溫柔:
「殿下慢些!小心摔著!」
燈火下,那宮女頭髮被小公主抓得亂翹,滿臉疲憊,正是雲兒。
懷裡的小公主不安分,雙手亂揮,啪地打掉了她的髮簪,幾縷碎髮散落。
小手還順勢往她臉上一抓,留下幾道紅痕。
雲兒抱得更緊,腳步卻被扯得踉蹌,急得直冒汗: 「啊啊啊……殿下還不會走路,不可以下來爬啊!」
殿中眾人皆看去。
太子沉聲:「已經遲了,還如此吵鬧。」
雲兒嚇得一抖,低頭死死抱著孩子,半句不敢回。
狼狽的模樣,與滿殿華服珠光,格外突兀。
大家都春節放假團圓,雲兒偏偏抽到「值班」
還要在太子妃的宮裡帶小孩,她才不想被太子電…
知棠抬眼,正好對上這一幕。
燈火下,那宮女滿臉疲憊,正小心翼翼把小公主交給乳母,隨即低眉退到一旁。
喧鬧很快淹沒過去。
對知棠而言,不過是宮中無數陌生人影之一。
——這是他與雲兒第一次在宮中相遇。
卻僅僅是擦身而過,誰也未曾在意。
太子妃與孩子們正式入座,家宴這才真正開始。
屋內孩童追逐嬉笑,氣氛一派熱鬧。
簾後傳來歌姬的低聲和樂,琴音與笑語交錯。
知棠興致勃勃,向墨皇后與太子說著西北戰場的見聞,眉飛色舞。
席間笑聲不斷,燈火溫暖如春。
忽然,太子舉杯。
他神色不變,笑意裡卻藏著幾分難以琢磨的深意:
「知棠,你相信我這個哥哥嗎?」
知棠一愣,隨即毫不猶疑,語氣乾脆得像少年般:「當然相信!若不是皇兄庇護,我怎會有今日?」
說著,他毫不掩飾地舉杯,目光澄澈,滿是單純的依賴與信任。
太子指尖微微收緊,卻用寬大的袖口掩去眼底陰影。
只留下從容端莊的笑意,聲音緩慢而穩
「好。那便好。」
這一瞬,誰也聽不出他語氣裡的暗潮。
墨皇后眼神微顫,似要開口,終究只是伸手覆在知棠手背上,輕輕一握,沒有再說一句。
***
雲兒打著呵欠,從宮中值房慢吞吞走出來。
寒風吹得她眼睛發酸,卻在抬眼的瞬間愣住。
東宮的涼亭裡,陸昭正靜靜立著。
煙火劈啪照亮他冷峻的側影。
雲兒一愣,旋即露出笑容,忍不住快步衝過去。
陸昭轉身,神情難得柔和,輕聲對她道: 「新年快樂。」
夜空炸開一片絢爛。
——靖淵十九年,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