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先看電影才看書的。電影裡達賴喇嘛和屠圖主教幾乎不間斷的笑聲,震撼了我,整場試映會嘴角都不自覺上揚。回來讀書,由於影像如此深刻,我仍能從文字中聽到那超越苦難、充滿對人世間關懷的有力笑聲。
原來兩位宗教領袖並不是「談」喜悅,他們內外一致地活在喜悅中。
過往我對達賴喇嘛有著不符實際的刻板印象,以為偉大的領袖一定難以親近。然而我大錯特錯。達賴喇嘛確實有令人不自覺升起敬意的威儀,然而更多時候,他其實充滿「人味」,甚至比一般人更像人。他在書裡不只一次強調,每當上台講話,他不會把自己當成「達賴喇嘛」或是某個特定的形象,他認為自己就和台下的聽眾一樣,都是人。把自己視為某個形象,就會豎起高牆;和其他人一樣,那麼他就能和任何人交流。而且他常覺得一般人都太嚴肅了!所以他會把主教頭上的帽子搶來戴在自己頭上、拉拉攝影師臉上的鬍子(!)「每次我參加很莊嚴的聚會或正式會議,心裡就會想著,真希望出點亂子。」這麼淘氣的達賴喇嘛!
電影中有一幕,有人問到死亡(屠圖主教那時已受癌症折磨多年)。屠圖主教指著達賴喇嘛說,「他最好啦,他沒差,反正可以投胎轉世。」達賴喇嘛回應,「可是我不知道我會投胎在哪裡~(哈哈哈)但你很明確,你會上天堂!所以請幫我留一個位子。」哈哈哈哈哈。
看到兩位不同宗教的領袖深厚的友誼,親近到可以不斷互開玩笑(甚至拿對方的信仰開玩笑),自己很多固著的思想都會被打破,瞬間輕鬆下來。而且意識到,一個人禁得起那樣的玩笑,不僅代表對對方的信任,也顯示他們對自己的信仰或身為人的信心有多麼堅強。
達賴喇嘛被迫流亡近60年,有人問他如何還能保有喜悅的心。他說,如果他還在拉薩,可能就是鎮日待在布達拉宮裡,看不到世界。因為被迫出走,因此有很多學習的機會,也能接觸更多人、做更多事。所以,換個角度想,其實流亡更好!(屠圖主教:「你是中國政府送給全世界的禮物!」)
讀書讀到這段時,發現達賴喇嘛有更進一步說明:
當前遇到的任何處境或困難,我們不只要看前面,也要看後面,要從側邊看,也要從頂端和底部去看,所以最少有六個不同角度。這麼做可以讓人對現實有更完整全面的看法,假如能做到,我們的回應也會更有建設性。
要幫助人把力氣導向正面用途,最好的方法就是喚起笑聲。
相對達賴喇嘛,我對屠圖主教非常陌生,因為書及電影才知道,他是號召南非追求正義與種族和解的重要領袖,1984年獲頒諾貝爾和平獎。達賴喇嘛則是1989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
屠圖主教有一段描述,我覺得非常美。他說,幫助他人是最大的喜悅,「因為你擦去了別人的眼淚。」
我深深覺得,想走進別人的心,一大方法就是有能力逗別人笑。你要是懂得自嘲,大家就知道你不是浮誇自滿的人。除此之外,一個人要是先把自己擊倒,別人也很難再擊倒他。
《最後一次相遇,我們只談喜悅》源於2015年達賴喇嘛和屠圖主教一次難得的會面,他們在達蘭薩拉相處了一星期,書及電影就是這場會面的珍貴記錄。原本達賴喇嘛要在屠圖主教80歲生日時到南非拜訪他,但南非政府忌憚中共而不肯發給達賴喇嘛簽證。為此,屠圖主教在媒體上痛斥南非政府。相隔四年,換屠圖主教到印度達蘭薩拉參加達賴喇嘛80歲慶生會,達賴喇嘛親自到機場迎接。屠圖主教於2021年過世,這次會面成了兩位好友最後一次相會。
書和電影最大的不同是加進了作者(也是這次會面的促成者之一)的諸多體悟,他適時以自己的經驗呼應兩位智者的建言。書裡提到一個案例令我印象深刻。一名冤獄受刑者在死牢中度過了三十年,重獲自由後他接受電視採訪,主持人問他怎麼能不生氣,畢竟那些人奪走他三十年的人生。他這麼回覆,「如果我繼續生氣的話,連剩下的人生也會被奪走。」
我常常看到很多人擁有很多卻不快樂。⋯⋯他們一輩子沒經過監獄,在牢裡連一天,甚至是一小時一分鐘也沒待過,他們卻依然不快樂。我問自己為什麼呢。我沒辦法告訴你他們為什麼不快樂,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快樂是因為我選擇快樂。
我拒絕讓任何人帶走我的喜悅。每天早上醒來,我不需要別人來逗我笑,我自己會笑。
一個懂得感恩的世界會是一個快樂的世界。
我無法描述兩位領袖的笑聲、以及他們對喜悅的說明,具有多強大的感染力。那就像是走過最艱難之路的前行者溫柔地告訴你,他喜悅的心情並未稍減,甚至多了更清晰的視野。那麼,你也會對自己的路充滿信心。
幽默具有強大的力量——反過來也成立——真正的強者通常非常幽默。我好幾次在令我敬重的人身上看到最謙卑、最幽默的態度。達賴喇嘛和屠圖主教都經歷過一般人難以想像的苦難,由他們兩位來談喜悅,我認為沒有比這更具說服力的示範了。
我們都來練習使自己快樂的能力。「在每段經驗和每次相遇中,看見潛藏的妙處、驚喜和可能」,「用幽默讓所有人回到同一個平面。」
每一天都是重新開始的契機。每一天都是你的誕生之日。
*《最後一次相遇,我們只談喜悅》,達賴喇嘛、戴斯蒙・屠圖、道格拉斯・亞伯拉姆合著,韓絜光譯,天下雜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