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小語提早結束工作,難得可以在天還亮的時候走出辦公室。她邁出公司大門的瞬間,微風正巧從前方吹來,攜帶著初夏特有的溫柔濕氣,像是為今天的她特別準備的幕簾拉開信號。
她快步走向捷運站,心中緊張得有些異常——雖說今天只是照常去健身,但在她的行程表上,後面還多了一項:「畫展」。 那是一場每兩個月更換主題的聯展,展出的藝術家裡,有幾位是辰風的朋友。
上次她無意間與辰風提及畫展時,他順口提了一些觀察與評論,讓她印象深刻。也正因此,她隱隱推測——他會去。而她今天,也為此準備了點小心思。 運動服之外,她還帶了一件剛買的藍灰色連身裙,剪裁簡單,帶著優雅的氣息。小語不願承認自己是為了「他」才這麼打扮,但手提袋裡那套完整的妝髮用品,早就把她的心履歷ㄌㄈ、思洩漏得一乾二淨。
健身房內冷氣微涼,小語換上運動服,進入自由重量區,照例開始啞鈴弓箭步。今天的她動作依舊標準,卻總覺得節奏不太對。
她一邊做著捲腹,一邊心神飄移地想著等會兒該從哪個側門去畫展比較不顯眼,或是會不會在展場的轉角與辰風不期而遇。
正在此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語氣。 「妳今天好像不太專心,是在想晚餐要吃什麼嗎?」
小語回頭,果不其然,是辰風。
他穿著深藍色緊身運動衣,臂膀線條因為動作而微微緊繃,額頭還殘留著剛訓練完的汗珠,整個人散發出比平常更多的實感與男性氣息。
她下意識別開視線:「想吃什麼也不能邊做捲腹邊想吧?我只是……在計劃晚點的行程。」
辰風聞言,饒有興味地靠近了半步:「畫展?」
小語一愣,抬眼對上他的視線。 「你知道?」
「我猜你不會錯過這場。上次你不是對那幅《夜幕山景》讚不絕口?這次主題剛好是同一位畫家的延伸系列。」他語氣自然,語尾略揚,彷彿只是輕描淡寫地談到共同的興趣。
小語壓下心頭的悸動,揚眉反問:「那你呢?也要去?」
「會去。朋友的作品,有些責任要捧場一下。」辰風笑了笑,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問:「你運動完會直接過去?」
「嗯,會在這邊梳洗換裝。你呢?」
「我也是。不如……一起去?」他說得自然,卻沒有強求意味。
小語略一遲疑,然後點頭:「好啊。」
辰風頷首,彷彿確認了什麼似的:「那這樣……要不要順便一起吃個晚餐?展場附近有家小酒館,我記得你說過想試。」
小語愣住了一秒,沒想到他不只記得她隨口提過的店,還順勢提出邀約。
她心中微微一暖,輕聲說:「好啊,不然……也太浪費今天這麼難得提早下班。」
辰風笑了,那笑意從眼底擴散開來,卻仍是他一貫的節制分寸,不讓人感到壓迫。
「那我去洗個澡,待會門口見?」
「嗯,門口見。」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走向更衣間。
小語洗去汗水後換上那件藍灰色連身裙,對著鏡子輕撫裙擺,心中莫名生出一種「像是要赴一場約會」的感覺。她擦了淡妝,把頭髮紮成低馬尾,最後深吸一口氣,踏出更衣間。
辰風已經等在門口,換上了一身灰色襯衫與藏藍長褲,看起來俐落清爽。他看到她的瞬間,眼神微微一頓。 「這件裙子很好看。」他低聲說。
「是嗎?我其實有點緊張會不會太隆重了。」她咬唇笑道。
「剛剛好,展場的燈光會很適合你這個顏色。」 他說得很自然,卻有種不動聲色的欣賞在裡頭,小語聽得臉微微紅。
文化中心的展廳在三樓,兩人一前一後上樓,進入展場。展廳內人不算多,音樂輕柔地流動,畫作靜靜佇立在燈光下,每幅畫彷彿都在訴說著不同的夢境與內在風景。
他們並肩走著,不時在畫前停下來交換看法。辰風對畫的技法與結構有著出乎意料的理解,時不時會補充些背景故事,小語則以她的觀察與感受回應,兩人對話中有著難得的默契與節奏。
走到一幅色調灰藍的抽象畫前,小語停了下來。 那是一幅看似簡單卻層層堆疊的作品,畫面中央像是一扇半開的窗,窗外的景色朦朧不清,只留下光線灑落的模糊印象。
「這幅……很像我經常做的夢。」小語喃喃說。
「夢裡有開著的窗戶嗎?」辰風問。
「有時候有,但我總是無法真正看清窗外的樣子,好像總隔著一層霧。很奇怪,明明只是夢,卻有一種特別的情緒。」
「也許那層霧,不是外面來的,而是你自己內心的。」他語氣平靜,像是把畫當成鏡子。
小語看了他一眼,心中忽然浮現一個念頭——辰風並不如外表那般總是自信而果斷,他似乎有一種隱隱的收斂與壓抑,像是不想被人真正看透,一個有故事的人。
可他剛剛那句話,卻像是無意間說出了自己的秘密。 她沒接話,只輕聲說:「或許,但我還是會想往外看。」
辰風轉頭與她對視,眼神中沒有脆弱,也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一種深沉的理解與默許。 「那我陪你看,一起。」他說。
小語愣了一下,低下頭笑了笑:「你現在怎麼講話這麼有畫展氣質?」
「耳濡目染吧,跟你聊久了,連句子都變得有層次感了。」兩人同時笑了,氣氛忽然柔軟了下來。
展覽結束後,他們一同前往那家小酒館。
夜色漸暗,街燈下的影子拉長,小語發現自己並不覺得拘束,反而輕鬆得像是一場熟悉的約會。
晚餐過程中,他們聊了許多,從健身聊到工作,從畫展聊到哲學。
辰風不再只是那個健身時冷峻克制的身影,他語言裡的溫度與節奏,讓小語感覺到某種安心的平衡。 而小語,也不再是那個總是隱忍情緒、只把心事寫進日記裡的女孩。
她今天大方地笑、自然地說話,甚至偶爾故意調侃他幾句,看見他不經意的驚訝表情時,覺得無比愉快。 夜深時,他送她回到住家樓下。
「謝謝你今天陪我。」小語說。
「不,是我該說謝謝。今天的畫展,比我想像中多了很多光線。」 「你是說畫展環境還是……」
辰風看著她,笑而不答,只輕輕說了一句:「下次再一起去。」 小語點頭,轉身上樓前最後看了他一眼,輕聲回道:「好。」
走在樓梯間,空氣中還殘留著今晚的餘溫。
她打開家門,心裡悄悄說: 如果每一場夢,都能如此清醒,那我願意夢得久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