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王府裡沒有人再喊她阿蒲。
變成了——「雲兒」。
這名字原本是陸昭小時候幫她取的小名。當年兩人一起在廟裡長大,陸昭總笑她動不動就望天發呆,說她腦袋大概跟雲一樣,輕飄飄的。
那時候,她還覺得這名字挺傻的。
沒想到多年後,被主子拿去當正式稱呼。
稱呼的改變讓雲兒非常不習慣。
雲兒那天比平常走路稍慢享受無人的時刻。
她不想見人,連轉頭都覺得是一種社交懲罰。
(啊啊啊……好像祕密被全世界看穿,好丟臉喔……)
她低著頭,看到昨天下雨留下的水漬。
倒影映照她的臉彷彿在對她說。
「現在叫雲兒了,開不開心啊?」
「........」
雲兒一腳把那個倒影踩糊
就算裙擺濕了也無所謂。
有幾個同事經過,見到她,神情各異。
有人低頭行禮,語氣恭敬。
也有人眼底閃過一絲不屑,嘴角帶笑地竊竊私語。
她知道,謠言已經在生根。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讓她渾身不對勁。
不管轉不轉頭,都像是會暴露什麼秘密。
(啊啊……好煩……)
她只想當個小透明,默默削蘿蔔、抄文書。
可卻總被推到光底下,連影子都無處可藏。
***
靖淵十九年,十二月中。
老樣子,王爺又在煉丹房裡陪皇上「寒暄」。
外頭站著一排人,冷風從走廊底下鑽過來,
雲兒和侍衛們都乖乖待命。
今年的冬天特別冷。
往年這時候她早就搓手搓到發紅,
但不知是不是去過西北練出來的,
這回居然撐得住。
「哈啾!」
阿楠一個響亮的噴嚏差點把旁邊的侍衛嚇到。
雲兒偏頭看他:「你還好嗎?」
「沒事、沒事……鼻子癢而已,老毛病了。」
說完他就用袖口裡早準備好的布擦了擦鼻子。
「話說啊——」阿楠忽然壓低聲音「聽說大人賜給妳新名唷~」
雲兒立刻皺眉:「你不要笑話我啦!」
「哈哈哈,這名字很適合妳啊~雲兒~」
「拜託,先不要這樣叫我。」
她的聲音有點小,「我最近因為這件事煩死了。」
「幹嘛煩惱?」
雲兒東張西望,確定周圍沒人注意,
才小聲說:「自從改名以後……我覺得別人對我的非議變多了。」
阿楠聳肩:「妳不用改名字也一樣惹人注意,只是妳不自知。」
「啊?什麼意思?」
「妳又不是幽靈」他笑笑,「人只要還活著,就會被注意啊。
我們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管他們在想什麼。」
「啊?喔喔……」
雲兒聽了阿楠說的話後,
愣了一下,也稍微頓悟了一些。
(或許,不只是名字變了,連我看人的眼神也變了。)
風又吹過來,她拉了拉衣領。
心裡那點悶氣,像被風帶走一點。
***
春芳樓夜色微暗,簾外的雪剛停。
裡頭的酒席早散,笑語聲也退得乾淨,只剩下那一桌半冷的菜。
燒鴨皮發皺、酒盞倒扣、蠟淚流到盤邊。
陸昭坐在那裡,沒急著走。
他吃著酒席剩下的菜,慢慢倒了杯酒,一口接著一口。
寂靜裡只有筷子敲碗的聲音,一聲一聲。
直到背後傳來一個懶散的聲音—— 「你還是很習慣,一個人吃剩菜剩飯啊。」
陸昭沒回頭,只抬了抬眼。
知棠笑著在他身邊坐下:「本王出來透透氣。結果就看到你在這裡啃冷飯,真是有夠應景。」
「我在休息。」陸昭淡淡道
「知道。」
知棠歪著頭看他,語氣帶著點打趣
「從以前就這樣。你在東宮也好,衛夜司也罷,永遠都是那個最後去飯堂吃飯的傢伙。」
陸昭沉默。
知棠盯著他那副一成不變的冷臉,忽然笑了一下
「不過說真的,我挺佩服你。這麼多年,都升官發財了,還在吃別人吃剩的。」
「王爺想喝酒嗎?我開新的給你。」
「不用。」
知棠笑笑,拿了陸昭開過的,替自己倒了杯酒。
兩人相敬喝了一杯
「聽說王爺幫她改名了...」
「是啊...不過那本來不是你們私下叫的?什麼石頭,雲朵的」
陸昭抿了口酒,沒立刻回答。
想起了半月前雲兒對著他說『陸昭』,還說了『我要自己走屬於自己的路』
看來以後都不會有人叫他『小石頭』了。
知棠看著陸昭沉默不語。
「你要真介意,我可以改回去。」
他語氣不冷不熱,像是隨口一提。
「反正我這人也不太講禮數。」
「不必。」
陸昭把酒杯放下。
「她從來都不是任何人的。」
「以後就叫雲兒吧。」
知棠眉梢一動,卻沒接話。
(當年的小石頭和阿蒲,早就不在了。)
(多做留戀也沒有任何意義。)
陸昭抬眼,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公文上的事:
「以後就請你多多善待我這位妹妹了。」
知棠突然被陸昭認真的神情嚇到
「喂喂喂…你說這些做什麼。」
太子那句「陸昭認為雲兒很適合在他身邊工作」忽然竄進腦海。
知棠眯起眼。
「你怎麼認為我適合做她的主子?」
陸昭沒馬上答。
想到從三月以來的陰錯陽差、計畫趕不上變化,
如今雲兒在風王府底下過得安穩——他連「為什麼」都懶得細想。
(適合?)
(應該適合吧?)
(至少……她現在笑得比以前多。)
(至少…從部下那兒聽到的,她現在也在那裡過得不錯…)
(等王爺的監管沒有這麼嚴密的時候,王妃應該會幫她安排好的職缺吧…)
看著知棠疑惑的神情,陸昭還是必須回答他。
他收斂思緒,只留下一句安全的話。
「挺適合的。剩下的,大人自己意會吧。」
知棠挑眉。
「意會?你倒會推給別人。」
他嘴角一勾,語氣又回到那副遊戲人間的調子。
「罷了,本王向來天資聰穎,這點小事,不勞陸大人費心。」
說完,他舉杯一飲,轉頭望向窗外。
雪正落得細細的,簾影晃動,映在他臉上。
可眼底的光,已經靜了下來。
***
靖淵十九年,十二月十七。
再過幾日便是過年了。
午後,王妃指派雲兒去陪承昀玩。
院外傳來孩童的笑聲,透過簾影,一下一下落進廳裡。
大廳內氣氛安靜。
知棠端坐主位,視線落在桌上堆疊的文冊上。
「找我有什麼事嗎?」他問,語氣平平。
清蘊坐在一側,淡淡答道:「東宮那邊的監管,減少了。」
知棠抬眼,神情淡漠:「是嗎?挺好的。」
清蘊放下茶盞,語氣不緊不慢地說:
「所以,我打算讓雲兒調回內院,在我身邊工作。」
「王爺應該沒有意見吧?」
知棠拿起茶盞,啜飲一口。
繼上次的酒席至今,
他與她之間仍維持著那種「禮節有餘、情分無存」的距離。
簾影外,是孩童與女人的笑聲。
知棠看著模糊不清的前方,淡聲道:
「她的工作,本來就是監管的一部分。
既然東宮那邊放鬆了,你要用人,就照你的意思吧。」
清蘊頷首:「我明白了。」
兩人之間再無多話。
案上的燭焰微晃,記錄著這場再普通不過的公事對話——
卻也在無聲之中,改變了某人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