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十九年,十二月二十六
翌日清晨。
雲兒照例起早,準備穿上工作服,卻愣住了。
衣櫃裡——
幾件舊衣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幾件摺得整整齊齊的淡粉色衣裳。
布料細緻,樣式比普通宮女服柔和許多,
連領口都滾著細細一圈暗金邊。
「這……是什麼……?」
她怔怔伸手去摸,指尖一滑,
那布料柔得讓她不知所措。
隔壁寢的宮女剛好起來梳頭,
見她傻愣在那兒,隨口道:
「喔,那是王爺命人送的啊。」
「說妳天天隨駕進宮,是王府門面。」
「叫王妃娘娘幫妳添幾件體面點的。」
「……」
雲兒當場僵住。
她盯著那一疊衣裳
在心裡默默罵了一句:
(……他有病吧。)
那宮女歪著頭,滿臉好奇地問:
「妳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啊?」
「為什麼?」主子不是在寵妳嗎?」
「幫妳改名、給妳衣裳,多好的事呀?」
雲兒嘴角擠出笑:「沒有啦,開心啊……只是太突然,有點慌。」
她打哈哈糊弄過去,不想再多說什麼。
那笑容一散,抿了自己的嘴。
——她真的不喜歡這種被挑出來的感覺。
那年,她被調進東宮,
別人也是這樣笑著說:「妳真幸運,主子看重妳呢。」
結果被看見的,是錯字、是笨拙、是無能。
太子說:「我看錯人了。」
那聲音她到現在還聽得見。
從那天起,她就懂了——
被看見,不一定是幸運。
她看著那幾件粉衣,心裡五味雜陳。
***
雲兒還是默默穿上了那件粉色衣裳。
布料柔軟、線條細緻
穿在身上卻有一層無形的壓力。
她照例排進進宮隊伍裡,見到王爺時低頭行禮。
「王爺早安,謝謝王爺賞的衣裳。」
知棠掃了她一眼。
那粉色襯得她柔和,髮邊幾縷碎髮被晨光打亮,
明明不錯,卻又像少了點什麼。
他想了想,卻沒說,只淡淡道:「喜歡就好。」
(喜歡嗎…?)
雲兒垂著眼,笑得乖順。
煉丹室外,香煙繚繞。
雲兒在門邊安靜等候,阿楠湊過來八卦:
「喂,那幾件衣裳真是王爺賞的?王爺是不是特別吩咐的啊?」
雲兒沒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袖口的暗金滾邊,
神情淡淡,安靜得像耳聾。
阿楠摸了摸鼻子,只好識相退開。
王爺離開煉丹室,走向金鑾殿上朝。
雲兒照例與眾侍衛在外頭候著。
粉色的衣裳,在晨霧裡格外顯眼。
她越想藏,反而越成焦點。
不多時,一名嬤嬤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雲——兒?」
那聲音太熟。
雲兒幾乎是本能地抬頭。
是王嬤嬤。
那個當年在東宮裡掌戒尺的女人。
如今,她滿臉堆笑,語氣溫和得像春風:
「又改名又換衣裳的,真是出息了。」
「妳現在可是王爺跟前的人了,我們這些老骨頭可高興呢。」
「別忘了誰教妳的——懂禮才能上得了檯面。」
她親切地拍了拍雲兒的肩,
在旁人眼裡,就像嚴師見到得意門生,
一副溫情脈脈的樣子。
雲兒靜靜聽著,沒插一句。
只有心裡一陣翻湧,像被人掀開舊疤。
(這聲音我一直都記得。)
當年她剛進東宮時,
王嬤嬤也是這樣笑著,手裡拿著戒尺。
太子不再需要她那天,
第一個踹她下去的,也是這個人。
她垂下眼,語氣平平:「嬤嬤記性真好。」
嘴角甚至還帶笑。
可那笑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感激,沒有害怕,只有一絲冷意。
後來去了牧場。
雲兒站在外圍,看著王爺騎馬飛馳,馬鬃如雪。
(事情是怎麼亂了套的?)
雲兒仔細思考,大約是王爺那次落馬後才改變這麼多…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
(早知道當時他摔馬的時候就別管他了。)
(多管閒事…)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陸昭。
也想起自己當時對他說的「靠自己」
記憶一閃而過,胸口像被風灌進一片空。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孤單。
抱緊手臂,風從袖口鑽進來,冷得像沒人記得她一樣。
雲兒心情是雜亂的…
但她努力告訴自己不要多想
再過兩日便是除夕
先把這個年過完再說吧…
***
午後回府。
照例在書房,雲兒坐在案邊,靜靜抄著今日的行程。
忽然,一隻手伸了過來。
她還沒反應過來,髮上的簪子就被抽了出來。
「別動。」
「!?」
知棠半蹲下身,手指靈巧地拆開她的髮髻。
「早上看就覺得哪裡不對……果然是髮型的問題。」
他語氣理所當然,動作卻極輕。
幾縷髮絲落在她肩上,他又取了一朵花,別在耳後。
「嗯,這樣不錯。」
她真的不懂王爺這是什麼意思?
雲兒手指緊緊攥著毛筆。
先是說話…再來是衣裳…
前陣子還改名…雖然是改回自己原先就有的名字…
(從我入王府以來你不是一直針對我嗎?)
(而且…在西北時不是說我水性楊花嗎?)
(不過就是在你摔馬的時候幫你做緊急處理而已,至於嗎?)
此時此刻雲兒又想起在金鑾殿等待時
王嬤嬤那假親切的模樣…
她把耳後的花朵拿下
轉身看向王爺,認真直盯著:
「王爺,奴婢可否換回原本的衣服?」
知棠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她會開口。
燭光落在她臉上,那張臉溫順又倔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