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留下來的人

我每天都在戰鬥。 不是為了英雄，也不是為了誇張的理由。 只是，如果不戰鬥，我就活不下去。 朋友最近得了憂鬱症，某天說：「我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腦中立刻浮現中上健次的那句話—— 「なんどもなんども死んだあけどいきてるのよお」 那是聲音從深處爬出來的真實，不是詩，不是比喻。 我理解那感覺，也理解朋友說這句話時的遲疑與驚訝。 對他來說，這是一種遲來的尊敬—— 他看見我過去以為脆弱的樣子，而現在才發現，那份活下來的力量超乎想像。 我卻沒有自豪感。 不是謙虛，而是清楚：我只是沒死成。 像上戰場，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 煙霧、泥濘、槍聲、死亡——我只是活下來。 沒有掌聲，沒有勝利，沒有英雄式的解脫。 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呼吸，一次又一次睜開眼睛， 在廢墟裡默默確認自己還在。 世俗的人，尤其是懂精神疾病的人，會說我們活下來的人堅強到超乎想像。 不理解的人，會認為我們極度懦弱。 我清楚，兩種看法都錯。 我們只是晃來晃去，在霧氣瀰漫的戰場裡漂浮。 活著，或死了，都只是運氣或命運的東西罷了。 生存，不是選擇，也不是意志的勝利。 它只是事實。 而這個事實，本身既沉重，也透明。 它不屬於英雄，也不屬於懦弱的人。 它屬於所有仍然被留下的人—— 那些每天醒來，依舊在霧氣中戰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