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你長行得償所願——聽天官賜福廣播劇

圖源：長陽太太

「諸神不言，千秋萬殿，證你長行得償所願。若我奔赴，如斯璀璨人間，請等我回你身邊。」——摘自天官賜福第二季主題曲《不悟》陳張太康版

《不悟》這首歌是花城的虔誠與愛，是陪伴謝憐從光芒萬丈到潦倒泥濘，再到釋然平靜，那一抹極淡極淡，卻總在謝憐最無助時出現，是拉住謝憐不下墜的手。也是天官賜福這個通篇荊棘的故事中，寥寥無幾的寧靜與溫暖。

天官賜福的虐是鈍的，從前半部以其他配角的故事去鋪墊，在那個故事裡，無論是普通人也好，神官乃至鬼魂也罷，都有他們無能為力的痛與遺憾，神通不抵業力。謝憐，一個初出場被稱為「太子殿下」卻謙和平淡的角色，他或者平靜的自嘲，或者面對他人的嘲笑，都能一笑置之。在後半部才開始展開屬於他的過往，所謂「從風光無限到跌落塵埃」，實際上是非常非常的痛，只是花城的溫柔，不願揭他人傷疤，所以這樣簡略帶過。

無非是因為真的太痛了。少年謝憐被生活所逼，不得不彎腰，不得不後退自己底線去搶劫，朋友在他落魄時的離去與「沒有為他說話」，這是一個遞進的過程，遇到這些，讓他的自尊一次又一次被踐踏，信念也好、情感也罷，都是泥濘不堪且無能為力的。但這些對於少年謝憐而言，或許是很大的打擊，卻不至於讓他信念崩塌。

至今我仍對於謝憐在廢棄神殿中被百劍穿心那段情節，印象深刻。百劍穿心這個經歷，是他信念崩塌的第一步。風信的放棄，父母自縊而亡，是壓倒他信念最後一根稻草。

什麼是鈍痛？是讓人逐漸窒息，最後絕望、放棄的過程。當然看客如我們，知曉謝憐最後並沒有放棄，但對於他經歷過的痛，卻是彷彿能夠感同身受，一如花城說的「不會死但不代表不會痛」。

小說我不敢看第二次，廣播劇第三季最後那幾集，我剛聽完，但短期內也是不敢再聽第二次，因為廣播劇做得太好了，那種鈍痛的累積，遠比看小說時要更痛。

這種鈍痛的具象，就是謝憐一次又一次被迫逐漸彎下腰來，他接受這一切的過程，你作為一個聽眾，並不會一開始就因為這些一件件「瑣事」而多麼傷心，你可能只會有些心疼。甚至百劍穿心那段是很壓迫，但並不會讓人真的忍不住崩潰大哭。因為聽眾畢竟不是謝憐本人，不是他的親人，不是花城。但直到第三季第十七集（下）謝憐為了逼走風信，和他大吵一架那一段，謝憐的怒吼，那段台詞我直接噴淚。

「從前的我是什麼樣的？罵不還口，打不還手？自不量力？拯救蒼生？這是什麼？這不是個蠢貨嗎？你覺得那樣一個蠢貨好嗎？你覺得的我必須是那樣的我嗎？一旦不是，你就很受打擊是嗎？你錯了，我沒瘋，我只是突然清醒了，然後發現，從前的我才是瘋了。」

先誇誇蘇尚卿的演繹，他作為謝憐在說這段台詞時，作為聽眾，你能夠很清晰的感受到，啊，他現在就是謝憐，化作這個角色逐漸被生活、苦難壓垮。這段台詞，和一開始雲淡風輕800多歲的謝憐不同，和少年時意氣風發的謝憐不同，和剛經歷亡國、尚有一絲氣力面對困境但尚且茫然的謝憐也不同，這是一個剛剛遭逢極其殘忍、不人道的凌虐的謝憐，執刀人還是他曾經想要拯救的蒼生，他沒有縮在角落、發瘋已經非常勇敢了，但是他語氣冷漠的如此自嘲，那種極其絕望與自我厭惡，真的讓人非常非常難過。

蘇尚卿真的很敬業，也能感覺到他入戲頗深，後來聽了FT才知道他配這幾集的那段時間，身心受到很大的影響，甚至去看中醫吃藥。也讓我想到了前陣子剛上市的沉默之丘主演加藤小夏，以及配音配到進巨第三季以後的梶裕貴。

也為我在劇剛開始連載時對他的偏見鄭重的感到抱歉。我覺得蘇尚卿在這部劇演繹的蛻變真的和以往完全不同。他精湛演繹出了謝憐的平淡，自嘲時帶著的淡淡心酸，以及那段逐漸窒息的壓抑，到一只斗笠帶來的頓悟。或許每個傑出的演員在演繹的歷程中，總會遇上某一個作品，經過那個作品後，在演繹上產生質變，而後在詮釋其他角色，或許就會和過往截然不同。或許對他而言，天官賜福就是這樣的一個作品。只是也希望，他能夠好好的出戲，不要被那些痛苦的情節給過度影響，否則實在令人擔心。

說回來謝憐。謝憐這個角色，我剛開始看這個故事時，曾經覺得實在是太過聖母。我當初看的版本是舊版，如今回想，也可能是因為覺得過程好虐，我看得很快，也沒有再回去重讀，所以沒有好好理解，才會有這樣的錯誤印象。

如今可能是因為廣播劇做的版本是新修訂後的版本，也可能是廣播劇說故事的方式帶給聽眾啟發，如今我再看謝憐，只覺得，這是一個極其溫柔善良的人，卻被世道摧殘而破碎，而後再自我修補，與過去和解、自洽。是令人無法不落淚、無法不捧在手心的人。

讓我想起了夏油傑。

這也無怪乎花城會鍥而不捨一直追隨謝憐，對待他也是如同捧在掌心又擔心化了那般珍視了。

逾山越海相見

第二季主題曲《不悟》中這句歌詞：「萬神在天，不必垂憐，我要逾山越海相見。若你愛憐如斯璀璨人間，請信我從未走遠。」是我印象最為深刻，也最打動我的地方。

是的，對於花城而言，800年前初見與800年後與君山重逢，說是逾山越海相見也不為過。

還記得我剛聽到這首歌，音樂與歌詞的震撼，尤其是陳張太康版本的震撼，那種濃厚、幽深、綿遠的情感撲面而來。

小孩子從景仰，到少年時的傾慕，再到親見景仰且傾慕的金枝玉葉的貴人，跌落神壇，在泥濘中掙扎。無論是作為紅紅兒時，還是作為無名士兵、殘魂時，他都盡全力追趕著謝憐，希望自己能變強大，能夠有資格追隨、為對方效力，但在謝憐最痛苦的時候，他只能作為一個無能為力的親歷者。

800年前的花城是模糊的，因為在謝憐的世界裡他還沒有名字，畢竟當時他還那麼弱小。

800年後的花城是神秘的，因為他要向謝憐隱瞞自己曾經親見過謝憐的落魄與不堪，而與過去他們的一席對話「那我不讓他知道我為什麼不走就好了，不讓他發現我在保護他就好了」相呼應。800年後的花城也是虔誠而膽小的，因為對方是「金枝玉葉的貴人」，是他的神明，但也是他的「心愛之人」，他知道對於神明有這樣的想法是逾越，也怕對方知道後厭惡他，不讓他追隨了。

800年後剛與謝憐重逢的花城，他對謝憐那是既近且遠的思念，是想伸出卻又無比膽怯的手。

花城出場帶來的神秘、強大印象太過深刻，都讓讀者忘記，他曾經也很弱小，他是虔誠的信徒，他不敢於言說愛。也因為這個故事的敘事視角是謝憐的視角，忘了花城曾經作為親歷者，目睹謝憐從風光無限到跌落塵埃，從上元節的初見，作為士兵時遇見溫柔鄉，謝憐沒有信徒後的一朵花、一把傘，中元節河岸的一縷鬼火，看著謝憐被慕情遺棄而放棄靈氣充沛的修煉寶地，親見謝憐被百劍穿心而化成厲鬼，陪著謝憐闖永安皇宮，佈置人面疫的法陣，又代謝憐承受萬鬼詛咒。

曾經的花城在謝憐的印象中是模糊的，謝憐雖然有印象，卻也無法拼湊完整，無法認出他來。或者說，花城並不想讓謝憐知道，自己親見過謝憐曾經的落魄不堪，代他受過，他想謝憐並不希望被人看到、知道這一切。這段過去對於謝憐而言是多年仍無法擺脫的心魔。所以他願意不相認。

可是正因為他曾經親見謝憐那段過去，所以他才會主動走進銅爐山並要求銅爐山自行關閉，只為了成為絕境鬼王，獲得絕對的力量；他也是生財有道，富甲一方。我不認為花城追求力量與財富是為了他自己，追本溯源，恐怕這一切都是為了實現「有資格追隨並為謝憐所用」這一心願。

說到這邊，如今想來，當初運氣不好的小花城，最後運氣卻這麼好，是否也跟謝憐第二次被貶，說要散盡氣運給運氣不好的人有關呢？這樣的留白，讓人十分在意呢。

而今想起一切的謝憐，恐怕會既感動，卻也非常心疼吧。正如第三季主題曲《一眼萬年》中的歌詞：

「如此膽怯，卻如此渴切，如此悄然，卻如此熱烈。如此相近，卻如此想念，是你為我隻身穿過人間。千燈萬象，當我讀懂你的願，原來初見已是萬年。」

其實，當年讀完小說，我曾經覺得，天官賜福在刻畫花城的部分太少了，這個角色作為主角應該要更立體，他的過往、心路歷程、自我實現過於一筆帶過，好像他的存在就是為了800年後與謝憐重逢並陪伴謝憐而已，這樣子的話，就變成只是陪襯，太可惜了。

不過如今我已不這麼想。

如今我覺得，花城很立體，他的虔誠是他的初心，他的戀慕與無能為力是他的動力，他甚至也未曾想過能成為謝憐的伴侶，只希望自己能為謝憐所用。而這個故事敘事視角既然採謝憐的視角，那謝憐對於花城過去的印象模糊也是正常，而伴隨給讀者留下「花城的刻畫不夠立體」的初印象。但如今看來，從花城作為親歷者這件事來看，已足以說明花城一路走來的變化與原因，同時也是一種留白。並且對於謝憐而言，這段花城獨自走過、他沒有參與的時間，何嘗不是一個遺憾？是謝憐往後一想起就忍不住想像，到底花城曾經經歷了什麼，才變成如今的絕境鬼王呢？

何況，花城這一路走來，確實是為了能有一天與謝憐重逢，不過，他不會是陪襯而已，也從來不是陪襯，不是為了成就謝憐而生的存在。因為其實謝憐自身已足夠強大，我想即使沒有花城，謝憐還是會自己渡過每一個難關。只是，如果有花城在，謝憐就可以不用那麼孤獨了。

對於謝憐而言，花城所在之處，即是他的歸宿。

經歷改變心境

謝憐的凡間800年生活，讓他原諒慕情當年的離開與背叛，也對於風信沒有選擇留下做到了釋然。

畢竟，細究當年的他們，都還只是20歲上下的少年人，面對鉅變與現實壓迫，其實沒有什麼選擇。慕情離開後應該是另擇其他上天庭神官跟隨，他沒有背景，無依無靠，自然必須和其他神官打好關係，也不能輕易得罪其他人，否則若其他神官跑去找他的上司追究，他恐怕輕易就被拋棄了。

所以他在落魄的謝憐與其他勢力穩固的神官之間，只能選擇捨棄謝憐。這是基於現實考量，他認清現實，知道權衡利弊，為了存活能屈能伸。

當然你要追究他到底是為了自己的生存，還是為了謝憐的生存而彎腰，我想，對於800年後的謝憐而言，已經不重要了。畢竟想要幫助他人，得先自己心有餘力才行。

而風信的選擇不留下，也是一樣的。風信也好、慕情也罷，他們雖然作為謝憐的侍從、朋友，但在這之前，他們先是作為他們自己，站在他們的立場，他們有權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而不是跟著當時的謝憐一條路走到黑。

畢竟至親尚且如此，何況沒有血緣關係的朋友呢？而且說到底，風信、慕情比起多數人而言，已經是很好的人了。多數人只會在仙樂國滅亡時就離開了吧。

雖然，慕情對謝憐說出「請你離開」，實在令人傷心失望，這些我也懂，謝憐那段哽咽，邊走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都懂。因為我們可能會覺得，對於好朋友，我們可以為他們做到95分這樣的程度，那為什麼他們不能也做到95分呢？可是，後來我也理解，每個人對於為朋友應該付出多少，本就不盡相同，每個人對於與對方到底是什麼程度的朋友關係，心上那把尺也一樣不同。我們不能以己度人，我們只能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只能看清楚對方為人，再決定要付出到什麼程度。

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我想，800年後的謝憐一定已經具備了，他可以選擇是否使用，也能理解對方的「做不到」。

天官，是一個與現世平行卻十分貼近的世界

天官賜福廣播劇聽到最新的第三季，對這個故事的感受一如我對他的第一印象——真實夾雜不真實、殘忍卻也富有仁慈。閱聽者能在其中看到，如同花城、謝憐這般平凡卻又不凡的角色，也能看見其他配角各自面對的困境，以及面對困境時如何抉擇，還有命運的造化弄人。

面對仇恨，不是都一定只能原諒或者放下，或者復仇，有些人在原諒與復仇中掙扎數年，最終仍然無法下決定。

有些人即使已是品行高潔之人，仍然過不了比較、嫉妒這個心魔，作出無法原諒自己的事情。

這些都是作為閱聽者的我們，在生活中可能遇到的類似事情。甚至可能發生在我們自己身上。

或許就是如此，所以能讓許多人與之產生共鳴，如此喜愛這部作品的原因吧。

這部廣播劇的音樂、敘事，也都非常精彩，在關鍵的地方還配有會動的插畫。在我心目中，已與魔道祖師、將進酒廣播劇不相上下。如果IMDB有廣播劇這個類別，我想我會給這部作品10顆星星。希望能夠順利做到完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