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搖滾歌手濱田省吾於70年代出道,是一位善於在歌詞中傳達故事與探討社會議題的創作歌手。永遠帶著墨鏡的他作風低調,幾乎不曾在音樂場域以外的地方現身,全憑唱片發行與現場演出締造傳奇地位,至今72歲仍有一批死忠粉絲追隨。

濱田省吾在有著震撼歷史意義的廣島成長(其父親甚至目睹原子彈慘劇),大學時期又恰逢左派運動風起雲湧,這些經歷似乎都造就濱田省吾能夠不斷觀察時代,寫下發人省思的歌詞。今天所要介紹縮寫「Japanese Boy」的〈J.BOY〉是1986年的專輯同名歌曲,它同樣是一首具有時代精神的歌曲,甚至應稱之為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早期的濱田省吾戴著飛行員墨鏡
〈J.BOY〉歌詞描述了主角在奪回身體與心靈的下班時刻,解下領帶時卻燃起了怒火。他發覺這個富裕的國家無所依靠,人們只是在無止境的生存競爭中疲憊奔走。曾經的自豪已失去,而理想卻依舊在好遠的地方,自己究竟該拿什麼去賭呢?最後,他決定趁著女友熟睡,駕著機車滑入夜色、迎風猛衝,試圖穿越太陽升起的地平線……。
J.Boy 打ち砕け 日常ってやつを(J.Boy,粉碎那名為日常的東西!)
J.Boy 乗り越えろ もう悲しみってやつを(J.Boy,跨越那名為悲傷的東西!)
J.Boy 受け止めろ 孤独ってやつを(J.Boy,接受那名為孤獨的東西!)
J.Boy 吹き飛ばせ その空虚ってやつを(J.Boy,吹散那名為空虛的東西!)
副歌結尾這四句排比是這首歌的高潮。在現場演出時,濱田省吾更是將這四句毫不留情地吼出,伴隨著不停歇的電吉他與亢奮的合成器,彷彿每個人都是想掙脫生活束縛的J.BOY。相較於影視和長輩口中花天酒地的80年代,〈J.BOY〉呈現了另一種真實的樣貌。許多人早已看穿了國家與社會的金錢遊戲,無可奈何世界依然照著既定規則轉動。只能藉著深夜狂飆釋放壓力,幻想那些生而為人應該擁有的高貴理想就在前方。然而誰又能真的追趕上地平線呢?

《J.BOY》整張專輯都在美國製作,而當時同在美國的尾崎豐湊巧成了〈J.BOY〉的試聽者。沒錯,就是那位總在歌詞中寫下打破體制的渴望,每一場表演都拚勁全力讓情緒超標的尾崎豐,他的偶像之一也正是濱田省吾。「這好像在唱我。」尾崎豐聽完〈J.BOY〉後這麼說。「沒錯,我就是在唱你。」濱田省吾回答。巧的是,起初我並不知道這個故事,但當我第一次聽到〈J.BOY〉中夜晚騎車向地平線飛馳的段落,頓時想到了尾崎豐的〈15の夜〉中所描述,厭倦世界的少年偷摩托車離家的情節。雖然兩首歌應該都不是真實發生的事(尾崎老爸表示他兒子並沒有偷過車。XD),兩人卻在這一刻似乎相通心靈,對彼此的叛逆惺惺相惜。「這好像在唱我」又何嘗不是聽眾們想對濱田省吾說的話呢?

每場演出都搞得滿頭大汗的尾崎豐
順帶一提,尾崎在1990年曾簽入濱田省吾的事務所──「ロード&スカイ(Road & Sky)」。此事務所本來是濱田省吾因方便演唱會舉辦而成立之個人公司,但在90年代也開始簽約藝人。尾崎一直以來對於音樂產業抱持很大的猜疑,最後也離開了ロード&スカイ自創公司,卻因業務而身心俱疲。不久後,這位J.BOY傳奇模範倒下了,結束憂鬱和憤怒環繞、不被理解的一生。然而,千千萬萬個J.BOY仍然在人生的公路上馳騁,時至今日,許多人聽完〈J.BOY〉都還是深覺歌詞預言了日本的現狀。雖然紙醉金迷的泡沫經濟時代已遠去,經過幾十年的經濟低迷,仍舊是巨大經濟體的日本,同樣是靠著迷惘卻不得不拚搏的人們支撐著。

再見了,J.BOY!
一個傳言般的有趣現象是,過去許多日本品牌、企業或標語大多使用如JCB(Japan Credit Bureau)這種全縮寫的命名方式。〈J.BOY〉推出後,則開始風行「J+單字」的命名形式。例如:J League、J Pop、J Rock……等,皆在1986年後出現,而全縮寫的命名方式也明顯有著更高的使用度。不過這並不代表「J+單字」是濱田省吾首創,甚至竹內瑪麗亞於1979年就曾推出過名叫〈J-Boy〉的歌曲(詞曲:杉真理),但是濱田省吾顯然賦予了J.BOY更偉大的意義。(題外話,濱田與竹內皆是70年代末校園演出的明星,兩人也認識彼此。)總之,我認為這命名現象也是源於經濟日漸攀升,日本人民對於國家情感越發膨脹的緣故。濱田省吾正是抓準了當時這種全國人民熱衷經濟、驕傲於國家,卻失去靈魂的心理狀態。

實際上,濱田省吾的眼光甚至具有前瞻性,在泡沫經濟來臨前的1984年就寫下了〈MONEY〉這首關於金錢觀的作品。金錢剝削了時代下青年的生活與愛情觀,但那個時代最直觀的勝出方式依然是:「比別人更有錢」。「努力賺錢」看似勵志卻也是對世界最直接的報復,這就是〈MONEY〉的諷刺精妙之處。
「Money! Money makes him crazy. Money! Money changes everything.いつか奴等の足元に BIG MONEY 叩きつけてやる!(金錢使人瘋狂,金錢改變了一切。總有一天我要把一大筆錢砸在他們腳下!)」──〈MONEY〉歌曲連結請按此

濱田省吾的搖滾幾乎沒有過多的炫技,儘管他的成長階段深受西洋搖滾薰陶,身在硬搖滾最火熱的70、80年代卻不採磅礡華麗,用簡單直接的節拍與直擊人心的歌詞,搭配聽不膩的電吉他、合成器、喇叭(或其他管樂器),傳達日本人對時代的感觸。在原爆城市成長的他,卻被大洋彼端曾經是敵對的美國文化餵養,反戰的濱田省吾一直對這種複雜感受抱持反思。我想這也是他的音樂並沒有過度洋化,反而開創了一條屬於日本人的搖滾之路的原因。你能在濱田省吾的歌裡體會到很多的「不過度」。即使牽涉社會議題,也不會顯得過度嚴肅、煽情導致尷尬,聽眾反而能夠在寫實的故事畫面中「享受」,我想就是因為優秀的創作者總將「聽感」置於優先地位。這一點非常值得偏好社會議題的音樂創作者學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