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瑾
我逃到一樓宿舍的廣場，坐在冰冷的長椅上，雙手壓著額頭，彷彿要壓碎那些湧出的懊悔。可是，難道要白白錯失這個機緣嗎？
師父的想法我並非不能理解。他總說話圓滑，時而教我們該拚的時候就要拚，時而又在危急關頭讓我們退一步。
她的反覆讓人困惑，但我卻從來不敢質疑師父的權威。
印象中，只有掃墓前那次，我因為他對師姐過於苛求才與他大吵了一架。我看不慣她嚴苛的態度。
然而，這次不一樣。我能明白他的初發心──換作是誰，也不願自己的親人涉險，嫦娥殞落的前車之鑑宛如一道深淵，將希望與努力一次次吞噬。
可是，為什麼非要以如此悲觀的心態去看待這件事？希望不是應該與我們同行嗎？
是的，紀盈的事我確實過於樂觀了。她的離去證明了風險的殘酷，但她的選擇也昭示了一種希望的可能。
紀盈雖然悲觀，卻從未完全絕望。至少她離開時，那份安詳的神情像是放下一切，也像是在告訴我們──她已經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我深吸一口氣，低頭看著腳邊的影子。也許，紀盈的微笑是答案的一部分，而剩下的部分，就得由我自己去尋找。
如果每個人都選擇退縮，那麼人類的所有科技與進步或許早已停滯不前。
師父的話雖然直接而刺耳，但它揭示了現實的殘酷：『許多偉大的研發與突破，幾乎都伴隨著一定程度的犧牲。我們現代人能享受如此便利的生活，幾乎每一步都踩在前人以血淚鋪就的道路上。』
『前人種樹，後人乘涼。』這句話是真理，但作為後人，難道我們就只會安於乘涼嗎？
也許，總有幾個人想要站起來，成為像前人那樣開拓天地的人。
正是這些「後浪」不斷推動「前浪」，才讓人類的步伐一路延續至今。這才是進步的本質，也是我們的使命所在。
我相信師父明白這些道理。只是，他或許和其他人一樣，心中希望這種犧牲可以由別人去承擔，而不要落在自己身邊的人身上。
這種想法，老實說真談不上自私。畢竟，人性本就始於自愛與自私。我們都渴望守護身邊的一切，不想失去，也不願看到犧牲的發生。
紀盈曾經說過：「凡人惡死而樂生。」
這句話始終縈繞在我的腦海。是啊，即使是我，如果早知道月兔計畫的最終命運也將如嫦娥的殞落那般悲劇，我大概也不會如此輕易地答應參與。
我對自己的迷茫與不確定深有體會。正因如此，我才遲遲不敢與師父真正爭辯──也許，是因為我內心深處也帶著和她相似的猶豫。
進退兩難，恰恰就是因為對未來的不確定。
我害怕踏錯一步，也害怕失去當下的機會。可是，我始終不願就此停下腳步。矛盾也好，徬徨也罷，這種掙扎大概就是我們身為凡人的必經之路吧。
如果能提前知道未來的模樣，也許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迷茫。然而，人類就是這樣的三維生物，永遠無法窺探未來的全貌。
也正因如此，我們對未知的好奇心才成了推動探索的原動力。那是一種勇敢，也是一種宿命。
其實，有時候結局並不是最重要的。真正的價值，往往隱藏在過程之中。紀盈不正是最鮮明的例子嗎？
她的結局確實令人痛徹心扉，但回首那些與她共同經歷的片段，那些如細水般潤澤的回憶，卻彷彿讓她仍活在我的身邊。
這種錯覺既真實又溫暖，好像她的微笑與話語都從未消散。
因為，每個人最終的結局其實都相差無幾──不過就是躺著與睡著。沒有人能在結局時保持醒著。
倘若我們過於執著於結局，那確實如紀盈詩中所言：「不如不來亦不去」。與其如此，倒不如專注於這段旅程，讓它變得值得，讓生命的每一刻都充滿意義。
人心的浮動與對美好事物的貪戀，恰恰是進步的動力。如果未來的結果已經提前被知曉，那麼一切努力都會變得徒勞無趣。
正是這份未知、這份不可掌控，才讓我們一次次懷著希望踏出前進的步伐，才讓我們有機會超越自身，讓人類的故事繼續下去。
「楊徽！這麼難得居然會在外頭看到你！」于瑾的聲音突然打破了我的思緒。
我抬起頭，看著她那張明媚的臉，「怎麼了？」
「不會是被趕出家門了吧？」她瞇著眼，嘴角揚起一抹帶著調侃意味的笑容。
我愣了一下，思忖片刻，發現她的話雖帶著玩笑，但也有幾分真實。我低聲嘆道：「算是吧……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去面對師父。我們剛才聊的那些話，還需要時間去消化。」
師父剛剛的態度確實偏激又直白，但這樣的反應背後，其實藏著他對我的在乎與愛意。正因如此，他才會那麼著急，甚至顯得有些慌亂。我知道這一切是為了我好，但仍讓人感到壓力重重。
「嘿嘿！」于瑾卻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雙手背在身後，明顯一副準備看熱鬧的模樣。
我無奈地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瞧妳這副模樣，肯定又有什麼餿主意了吧？」
「奇怪耶，楊徽，為什麼我每次的點子都會被你說成餿主意啊？」她佯裝不滿地撅起嘴。
「妳的人品問題。」我斜瞥了她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
「我的人品應該比某個好色的假模範生好吧！」于瑾突然把矛頭指向羽弦，語氣中帶著一絲得意。
「還好羽弦現在不在，」我搖了搖頭，忍俊不禁，「不然她肯定會氣得跳腳，跟妳鬧個不停。」
「哈哈哈，說得也是。」于瑾笑得前俯後仰，似乎對自己的話感到非常滿意，而我也因她的調侃稍微放鬆了些許心情。
「吵架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給彼此多一點時間，冷靜下來之後，也許就能達成某種共識，找到折衷方案。」于瑾笑嘻嘻地說著，隨即話鋒一轉，「剛好！我準備回老家一趟，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我弟弟妹妹可是早就想見見你了！」
我挑了挑眉，忍不住打趣：「這是什麼意思？怎麼感覺妳這麼急著讓我去見妳家長啊？」
「哼哼！」于瑾傲然一笑，「我可不像某些人那麼無聊，還講究什麼矜持。我的家人見誰是我的自由！」
我輕輕嘆了口氣，知道她話中帶著開玩笑的成分，但也覺得這提議倒是個不錯的主意。「行吧，與其回去跟師父冷戰，不如就去妳家住幾天，算是借宿。就當我離家出走好了。」
「哈哈哈，歡迎歡迎！」于瑾一拍手，眉眼彎彎，看得出來她對這計劃早有盤算。
看著她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我不禁苦笑。這姑娘的熱情有時候真讓人無法招架，但她的提議卻正好給了我一個喘息的空間。
也許，這趟短暫的「離家出走」會是個不錯的調劑。
「不過先說好喔！」于瑾神色有些認真地提醒道，「我家挺破舊的，可能你會覺得不太習慣！」
我笑著擺了擺手，故作輕鬆地回道：「還好啦！俗話說：『山不在高，能躺就贏；水不在深，能喝就行。』只要能有地方睡，有水喝，我很快就能適應了，不必擔心。」
于瑾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你的俗話還真是夠俗的！」
我跟著笑了起來：「那也算俗得有創意吧？至少能符合現實需求，對吧？」
「行吧行吧！」于瑾擦了擦笑出的眼淚，眼中帶著幾分調皮，「希望到時候你別後悔這麼輕鬆地答應了！我可不保證我們家的鄉土氣息會不會嚇到你！」
「那我就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吧！」我聳了聳肩，心裡卻多了一絲期待，或許這次的旅行會給我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穫。
隨後我傳訊息給武思和古嬪，說：
「我要離家出走囉！跟于瑾一起回家！」
以免她們擔心，于瑾這個人還算足以信任的，所以應該不會讓她們有過多擔心才是，然後傳達給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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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準備什麼嗎？」我問。
「應該還好啦！」于瑾隨口答道，「待會去超商買些盥洗用具就行，衣服的話有我哥哥之前留下來的。」
我忍不住揶揄：「這算是遺物吧？」說著還苦笑了一下。
「我們家本來就習慣分著穿衣服的啦！」于瑾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別看我現在穿裙子，在家裡可都是打扮得超老土的，像這種輕飄飄的裙子，基本不可能穿。」
「妳還真不覺得冷呢！」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穿著，忍不住吐槽。
于瑾得意地揚起下巴，「哼哼！世界上有三種動物最不怕冷：第一是北極熊，第二是企鵝，至於第三嘛，自然就是我們這些愛美的女人啦！」
我笑得前俯後仰，「呵呵呵，這個理論雖然怪怪的，但意外地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其實這還真挺有道理的，畢竟寒流來了依然能看到不少人穿著短褲短裙。于瑾至少還穿了長裙，但這種長裙顯然也沒什麼保暖效果。
「所以啊！」她突然得寸進尺地說，「保暖的重任就靠你啦！」
話音剛落，她直接把腿移了過來，故意貼近我，「總感覺楊徽你的體溫特別高呢！」
我愣了一下：「有嗎？」
于瑾沒說話，從包裡掏出了一支額溫槍。
「喂喂！誰會隨身攜帶這種東西啊！」我滿臉問號。
她朝我狡黠一笑：「嘿嘿！做事要有實驗精神嘛！」
隨後額溫槍發出一聲清脆的嗶響。「37.5度。」
「也太高了吧！」她驚呼。
「是嗎？」我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還覺得挺正常。
「是啊！你該不會發燒了吧？」她一臉狐疑。
「才沒有啦！」我故作鎮定地擺了擺手，「沒看到我現在活蹦亂跳的嗎？」
「可是真的很高欸！」她一副驚訝又好奇的模樣，「我開始懷疑楊徽你到底還是不是人了！」
「老實說，自從聽到紀盈學妹是調整者後，我就感到十分驚訝。」于瑾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我的反應，語氣中透著一絲探究。「我也在猜，楊徽你之所以對紀盈學妹的事情這麼執著，該不會是因為你自己也是調整者？或許是同類之間的某種共鳴讓你產生了特別的感情？」
她的話讓我瞪大了雙眼，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雖然于瑾平時看似輕浮愛玩，但她的敏銳度和洞察力總能在關鍵時刻出奇制勝，讓人難以招架。
我沉默了片刻，決定坦白一些事實，「其實，我不算是完全的調整者。嚴格來說，我是調整者與自然人的後代。雖然身體上確實有不少強化，但我沒有調整者的那些副作用，所以和紀盈並不一樣。」
這算是我對第二個人坦承這件事。
異於常人的體溫確實讓人難以忽視，尤其是在這樣寒冷的天氣中，仍能保持高溫，無論怎麼解釋都顯得違和。
「原來如此！」于瑾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難怪你對紀盈學妹的事情這麼在意。不過，班主任曾經說過，調整者通常有不孕的副作用，理論上是不會有後代的。」
「我父親的情況比較特殊。他是唯一能夠擁有後代的調整者。」
「也就是說，你的狀況極其罕見對吧？」于瑾一臉驚訝，但隨即露出狡黠的笑容。「這就解釋了為什麼聞若公主會這麼嚮往你了。現在真相大白了。」
我苦笑著搖搖頭：「其實，起初我也不知情，這些事情是後來才慢慢了解的。」
「哎呀，看來楊徽你的身世還挺複雜嘛！」于瑾雙手抱胸，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但我知道，她並不是在嘲笑，而是在試圖用輕鬆的方式讓這個話題不至於顯得那麼沉重。
「好啦好啦！所有疑問都徹底解決啦！」于瑾以輕快的語氣結束了這段話題，將本來略顯沉重的氣氛輕鬆地轉回了最初的日常。
她這樣的態度讓我忍不住感慨，知道如此複雜的實情後還能輕鬆應對，于瑾確實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她的隨性與樂觀，總能讓人卸下心防。
隨後，我們來到便利商店。「拿去，換洗內褲！」于瑾突然塞過來一包，接著笑道：「印象中是L的吧？」
我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接過來：「妳也太清楚了吧！」
「呵呵！」她得意地揚起下巴，「跟著古嬪姐姐一起收衣服的時候，當然都會記下你的所有數據囉！」
我翻了個白眼，無奈地吐槽：「妳這樣跟癡女沒兩樣好嗎？」
「怪我囉！」于瑾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誰叫衣服都要收，就算不想在意也會不小心記住嘛！」
「好啦好啦！」我無奈地擺擺手，算是結束這場拌嘴。
隨後，我走到另一個貨架前，拿起一個小盒子，裡面裝著小牙膏、牙刷等隨身型刷牙用具。
「漱口杯的話，我家裡還有幾個鋼杯，可以拿來用。」于瑾隨口補充道。
我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忍不住揚起一絲笑意：「突然覺得有點違和，怎麼覺得妳這麼好親切啊？」
「你把我當什麼了呀！」于瑾瞪了我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氣惱又有點好笑，「身為主人招待客人，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沒時間繼續聊天了！我們得趕上早上10點20分的車，跑囉！！」于瑾一聲招呼，隨即像一陣風似的衝刺起來。她背著背包卻依然跑得那麼快，讓我追得有些吃力。
「于瑾！」我氣喘吁吁地喊道，「妳肯定是被美術耽誤的跑步健將吧！」
「哼哼！」她回頭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我跑步可是飛快的呢！」
「那妳怎麼不參加田徑社？」我邊跑邊問。
「才不要呢！」她嘟起嘴，語氣堅定，「我不喜歡流汗！身為女人，24小時都得香噴噴的，才不要散發什麼汗臭味。」
我忍不住笑了出聲：「可是妳現在不也是流汗了嗎！」
「沒辦法呀！趕火車不跑不行啊！」她大聲回應，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但跑步的速度卻絲毫不減。
我們兩人邊跑邊聊，笑聲一路灑滿路途，讓這場趕車的行動多了一點輕鬆的氛圍。
「有訂位嗎？」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于瑾扭頭看了我一眼，露出一抹壞笑：「呵呵！區間車可沒辦法訂位呀！因為票比較便宜！我可是勤儉持家的好女人呢！」她的自我標榜讓我忍俊不禁。
「上一個這麼說的人，也是跟妳一樣摳門到極點，為了節省電費還來我這裡蹭暖氣呢。」我帶著調侃的語氣回應。
「我猜你說的肯定是昕雪學姐吧！？哼哼！厲害吧！」于瑾立刻接上，語氣裡充滿了得意，彷彿這就是唯一的正解。
「怪不得妳們合得來！」我笑著搖搖頭。
「昕雪學姐一眼看就知道和我家的背景差不多嘛。」于瑾揚起下巴，語氣中難掩自信，「不過學姐因為是家裡的妹妹，負擔自然比我要輕得多。我可是長女，一切責任都得我來扛。」
我點了點頭，表示認同。確實，昕雪是次女，家裡還有一個姐姐昕君。雖然昕雪和我常常調侃她的姐姐沒用，但實際上昕君負擔了家計的大部分壓力，這點無論如何都值得敬佩。
「有時候也會想，如果我是妹妹就好了。」于瑾一邊跑，一邊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姐姐最好的東西都會留給妹妹，光是想到就覺得很開心。所以──楊徽哥哥！」她一轉頭，露出一臉淘氣的表情。
「別別別！」我連忙擺手，迅速打斷她。「我可不想再認一個乾妹妹，尤其是妳這個小調皮蛋。」
「呵呵！」于瑾笑得肩膀直抖，明顯對我的反應十分滿意。「開玩笑的啦！老公！」
「喂！」我瞪大眼睛，腳步一頓，差點沒站穩，「這變化是不是有點太大了啊！」
「會嗎？」她歪著頭，臉上帶著一副人畜無害的表情，眼底卻閃著狡黠的光。「嘻嘻！」
「于瑾！」我故作嚴肅地看著她，然後語氣一轉，忍不住笑了出來，「妳再這樣，我真的要考慮報警了！」
「哈哈哈！好啦好啦，不鬧你了。」于瑾一邊笑著，一邊拉著我的手加快腳步。「趕不上車才是重點吧，快跑囉！」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但心裡卻感到一絲輕鬆。這樣的于瑾，總能在不經意間用她的幽默化解壓力，讓人無法對她生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