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留」:不能出現「藏」、「留」、「存」、「剩」等關鍵字。
玩過魔獸世界的人,大概都會承認一句話:「這是一款真正的遊戲。」
而在這個世界裡能經年累月玩下去的人,免不了要有一些自己的親友團。畢竟在遊戲裡,各種drama、詐欺層出不窮。現實中的親友,組起團來可謂堅若磬石。我也有親友團——如果加上我弟兩個人,算是「團隊」的話。當然,我爸也玩;但追求「一鍵輸出」的他,遊戲態度跟我是南轅北轍,很快我就跟他拆夥了,只偶爾在我媽吼他去睡覺時,我若剛好有空,會勉為其難幫他「代打」一下。
雖然在進入這個世界時,我弟是那個領航人,但因為本人實在太宅,漸漸地就變成他跟著老是泡在線上的我換公會、再跟著我出團。我的遊戲暱稱是「蘇慕遮」,出自宋詞的詞牌名,只是改「幕」為「慕」。日子久了,我線上認識的那些老戰友,也會直接稱呼我弟為「蘇弟」,儘管他的遊戲暱稱跟「蘇」一點關係也沒有。魔獸世界之所以被稱為一款真正的遊戲,我認為最根本的原因在於,它需要日積月累的經營自己的角色。遊戲技巧只是其一,裝備也只是其一,更關鍵的是「出席率」。說來諷刺,一講到出席率,頓時遊戲都不遊戲了。但它就是這樣一款遊戲。
我不曉得其他玩家的現實親友團,在出團時都如何互動?大家會一起約去網咖上線嗎?還是在同一間宿舍裡,用學網連線?彼此平常又有怎樣的交情?我最汲汲營營於其中時,跟我弟大多時候都只是線上碰面。彼時我剛出社會,後來一路玩到念碩班,跟我弟的生活圈重疊極少。他偶爾週末回家,我們才有機會坐在兩隔壁出團。但那幾乎都是集中在70級年代的事。再早一點,我還不是公會的核心,沒什麼資格拉著我弟一塊兒出團;再晚一點,公會解散,我換了個伺服器,不再是新公會裡的幹部,自然也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幫他佔個位置。
現在回想,那段我跟他密集出團的時光,遊戲以外他都過著怎樣的日子?我竟想不出來。
但換作他的角度,大概我的狀態是想都不用想:反正只要上線,就能找到我。
一個不玩遊戲的人眼裡看來,這樣的二十幾歲大概極其可悲吧?但若去問所有沉浸其間的玩家,我想沒有任何人會認為那些時光是由浪費、空虛或無意義所組成。推倒BOSS的成就感,是真的;獲得裝備的虛榮,是真的;與未曾謀面的網友放下陳見合作,是真的;不計較的付出亦不求回報,是真的;因為劇情而掉的淚,是真的;希望他人透過虛擬角色看見真正的自己,是真的。
我弟可能根本從來沒去想,他姐在遊戲裡什麼真不真假不假的事。但我卻有點在意,在意他那段沒玩遊戲的分分秒秒,過得如何?跟在遊戲裡一樣快樂嗎?
只是這個在意,來得有點晚。晚了很多很多年。
我跟我弟私下創了一個只有我們兩個成員的公會,叫做「世界盡頭小酒館」,為的是那個超大容量的公會倉庫,好讓我們能存放各種練角色時會用到的材料、裝備以及金幣。在我最後換去阿薩斯這個伺服器之後,很偶然地一次,我用舊伺服器的角色,回去世界盡頭小酒館。然後,我看到公會公告欄上,寫著「紀念姐姐——永遠的蘇慕遮」。
那當然是我弟寫的公告。他從不寫什麼公告的,他才不寫什麼公告。然後現在寫成這樣,好像我去了另一個世界一樣。
啊,但是也是啊。在魔獸世界裡,換伺服器,就等於換一個世界了,換去一個平行宇宙。即使你知道對方還在線,甚至跟你就在同一張地圖上,但你們再也無法遇見彼此⋯⋯。我知道我弟在紀念什麼。就算他跟著我一起跳伺服器,那些時光終究已經封印起來了。我會爐灶再起,我會一樣用我的出席率,和技術,以及我的耐心,建立新的人際圈⋯⋯但過去就是過去,不一樣了。
後來,我結婚,再也沒回去過那個世界。一晃眼十幾年過去了。前幾年,也愛玩遊戲的表弟問我有沒有推薦什麼新遊戲?我弟看我愣了半天答不上話,便說:「你現在不能問我姐啦,她很久不玩遊戲了。」表弟那時看著我的表情,像在看稀有動物一樣。但我弟還真的一點也沒說錯,什麼PS、SWITCH、STEAM,我完全沒搞清楚過。把自己放到魔獸世界裡,真真實實活一遍,已經耗去了我大多的注意力。我也沒留意到他人如何看待我的「親友團」,直到某次一個老團員忍不住在散團後,私下跟我說:「我覺得妳太牽就你弟了。妳帶團那麼辛苦,但他很少為妳想。」
是嗎?我只發現很多事情我都後知後覺。
就算那個老團員說的是真的,我現在仍然覺得,那是極少數我與弟弟密集互動的一段時光。他現在在新加坡,也許很快就會變成新加坡人,我就算偶爾想到他,想跟他聊點什麼,但沒辦法像在魔獸世界裡,問一句「要不要出團?」然後就能理所當然的開啟一段旅程。
那個小酒館大概還在吧?現在想想,這個公會名稱簡直是一個預言。也許在世界盡頭,我還會再走進去那個所在,然後看看公告欄,有沒有換上什麼新的內容;或是,是一紙已然泛黃,對我而言卻又是後知後覺的陳腔濫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