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在仙桃林的假期,完全不想回去面對現實,我將恩蕙的最後一封信重新妥善封好,收進行李中,腦中有了一點創作的想法,想仰賴時光讓那顆種子慢慢發芽。臨走前,歡歡抱住我,低聲說:「好好照顧自己,有任何事都可以寫信跟我說喔。我現在應該是你最好的朋友了吧?」
我拍拍歡歡的後背,笑著說:「並沒有,還是恩蕙勝出。」
歡歡嘀咕著:「什麼嘛,我對你那麼重情重義。」
丁點依依不捨地和鬍渣道別,那一望三回頭的姿態逗得我們哈哈大笑,彷彿在天界認了親阿公。
坐在船上,行駛過奈河的時候,廖宣智忽然對我說:「我們也交往五年了,我爸媽其實一直很想看看你,下次你來北部的時候,我們一起回我家如何?」
我沉默了一會,我一向不擅長應付各種社交場合,廖宣智也從來沒有勉強過我,不過為了他,我想……我可以試試看,於是點點頭說:「好啊,我想,你的爸媽肯定也是好人。」
廖宣智笑著說:「放心,他們一定都很喜歡你。」
想到要回去面對鬧哄哄的學生,還有比天書還難破解的作文,就讓我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收假症候群。開學第一天上課前,我深吸了好大一口氣才走進教室。
「老師,好久不見,人家好想你啦!」
「老師,放假和男友恩愛嗎?」
「老師,我們不想上課,想聽你的戀愛故事啦!」
「老師!老師!」
班上最調皮搗蛋的男生一見我就大喊,其他同學也紛紛開始起鬨,教室充滿了快活的笑聲,如熱浪ㄧ般襲來,整個班上只有誼蓁將課本拿出來,乖乖放在桌子上。記得我們的生教組長曾經說過:「來至誠國中教書齁,不用一學期,小白兔也會變母老虎啦。」
不過我本來就不是小白兔,我板著臉,露出冷漠的神情,淡淡地說:「上課了,請拿課本出來。」約莫過了快半節課,班上才逐漸進入狀況,開始安靜下來。
午休的時候,誼蓁又偷偷跑來辦公室找我,拿出日記本,低聲說:「老師,這個暑假我寫了不少東西,還請你看看。」我將日記收下來,打算等回家再看。
放學走出校門口,我瞥見誼蓁在門口張望,有一個身穿恩典高中制服,金髮刺青的男生騎著摩托車停下來,接過誼蓁的後背包,掛在機車前面,給了誼蓁一頂安全帽,誼蓁低頭坐上機車後座,伸出雙手輕輕抓住男生的衣服。不料男生一把拉過誼蓁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前,說了聲:「我騎很快,你要抱緊我。」便呼嘯而過。
我不是愛管閒事的老師,不過見到此景也不得不令人擔心,畢竟誼蓁只是個14歲的少女。於是趕緊回家,想打開誼蓁的日記,看看裡頭有什麼和那男孩有關的線索。
只見誼蓁在日記的第一篇寫著。
「雨芹老師,謝謝你的回覆。雖然聽起來有些絕情,但卻讓我解脫不少,老師果然是個有趣的大人,不像其他大人,只會說教和假裝和善。關於我的媽媽,雖然我暫時仍無法釋懷,不過我想我會逐漸放下。這個暑假在日記本上寫了一篇短篇小說,希望老師幫我看看。」
我翻開下一頁,第一行用0.5的粗黑原子筆寫著「我的金色初戀」想到放學時後的情景,忍不住一口氣讀完。誼蓁的文字很有靈氣,行文非常流暢,不過在某些情節的描寫上仍稍顯稚嫩,對結構安排的掌握也還不太足夠,但仍看得出是很有天賦的寫作者,我自問14歲的時候完全寫不出這樣的東西來。故事內容其實很單純,就是乖巧小學妹愛上金髮的叛逆學長,但因為誼蓁的文字很細膩,所以仍有不少可讀之處。
「他走進我,我趕緊回頭,佯裝不理他,不讓他看見我臉上的紅雲。」
「他吻我的時候,我全身都在輕顫,像是盛夏裡綻放的蒲公英。」
「『寶貝,你好美。』他對我說,把頭探進我的雪白襯衫。」
看到此處的我不禁皺眉,我不是什麼衛道人士,但想到這些文字出自一個小國中女生之手,而且那個女生正是我的學生,我沒辦法確定她寫這些東西只是出於幻想,還是真實發生過的。我將日記放在一旁,將手肘撐在桌上,用十指按摩頭皮,思考我究竟要用什麼身分回她。
一個老師?
還是一個文學評論家?
我不知道,只好將日記暫時擱置在一邊,起身給自己沖了壺熱熱的楓糖茶,那是歡歡送給我的伴手禮。廖宣智的電話適時打過來,我和他說了放學後的巧遇,和誼蓁的小說,不用照鏡子都能感受到此刻的我正深鎖著眉頭,我在電話裡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她,畢竟她說她寫得是小說,我也不能把虛構當真實。」
「但《紅樓夢》裡面不是有句詩詞『假作真時真亦假』嗎?」廖宣智笑著說。
我聽到也忍不住哈哈一笑:「你居然知道,理工直男開竅了。」
「哈哈哈,畢竟我女友是文學大師,和她交往五年,不會作詩也會吟。」
我們兩個用廢話緩和了一下話題的沉重性,廖宣智才導回正題:「我是這樣想,你也才看到那一幕,現在下什麼結論都太武斷了,一切搞不好只是她少女的粉紅泡泡而已。」
「我也是這麼想,而且現在就板起臉,嚴肅地規勸她,她以後肯定不會再寫任何東西給我。那你覺得,我應該以什麼身分回覆她?一個老師?一個文學評論家?」
「嗯……真是個艱難的問題,還是……也不要想太多,你就用蘇雨芹的方式回覆她?」
廖宣智總是能在不經意間突破我的盲點,我說我再想想之後,掛斷了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