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人手裏有拔出來的刀，對面站立。約書亞到他那裏，問他說：「你是幫助我們呢？是幫助我們敵人呢？」他回答說：「不是的，我來是要作耶和華軍隊的元帥。」約書亞就俯伏在地下拜……"
聖經‧約書亞記5:13-14
"……你們不可照他們那樣事奉耶和華你們的神……"聖經‧申命記12:4
每當傳媒揭發基督教會（涵蓋新教、天主教等等）的醜聞，作為基督徒，傷感之餘，唯有與同道自嘲一下，強行歡笑。自嘲甚麼？跑過教會的「江湖」，體驗過其中的是是非非，這些所謂教會的醜聞，算甚麼？傳媒「真的懂」，就不止捅出這般表面的色腥羶。
當然，《約瑟和他的兄弟們》（簡稱《約瑟》）那個江湖，還是令筆者感到震驚難過。兩岸那邊冤屈如此大，還有初見青天的機會；這一邊血跡斑斑更甚，試問何日沉冤得以昭雪？
著作中的「約瑟」，是舊約聖經《創世記》中雅各的兒子約瑟，遭兄長陷害，被賣作奴隸，然後兄長找來一件血衣，欺騙父親。《約瑟》就是記述臺灣基督教會殘害兄弟的血案，或許可如此撮要當中的內容：作者翻開國民黨政府退守臺灣後的歷史，羅列案例，詳述「黨國基督徒」及所謂臺灣基要派，如何透過種種手段，以護教反共／守護基要信仰為名，對異已份子進行抹黑，甚至迫害。
信徒亦政棍 貨真兼價實
《約瑟和他的兄弟們 - 護教反共、黨國基督徒與臺灣基要派的形成》
作者：曾慶豹
出版：臺灣基督長老教會基督教會公報社
初版：2016年
有別於信奉無神論的對岸政府，中華民國／國民黨／辛亥革命要員，從一開始就不乏宗教色彩。章太炎、蘇曼殊與太虛和尚在佛門一隅，而陸皓東與孫中山於港島必列者士街美國公理會福音堂（現稱中華基督教會公理堂）受洗，早已街知巷聞。有些人對這群黨國基督徒（怎能忽略蔣中正及其妻宋美齡？）是否貨真價實，總有一點懷疑，懷疑他們是假信徒真政棍。
但事實也許比想像中糾結：真政棍為何必然不是真信徒？兩者都可以貨真價實。一個信徒終其一生，可以因為愚昧、貪婪、私怨、癡迷、剛愎自用等等，自欺欺人，做出連番惡行；同時又可以因為幼承庭訓；或對（部份）信念的執著、堅持、委身，踐行聖道，以至作出一些令人欽佩的行徑。跑過教會這個江湖，就知筆者所言非虛。
筆者在替某些惡名昭彰的教徒洗底？還是幫基督教會倒米／幫倒忙／添煩添亂嗎？「是」，也「不是」。除非《約瑟》所羅列的並非事實，否則就要誠實地、硬生生地接受了解，並「理智地」找一個說法。
一個人信了耶穌一段日子，有時會誤以為自己身處一個聖人群體內。教會如此高調指斥世間惡行，不是理應充塞著一群德蘭修女（指責德蘭修女的言論也不少，不妨Google一下）般的信徒，讓大家欽佩嗎？可是主耶穌告訴我們：「無病的人用不着醫生，有病的人才用得着；我來本不是召義人悔改，乃是召罪人悔改。」。踏入教會的，全部都好人有限。既然那麼「貨不對版」，還想不捱罵？故此，看見不少離教者(1)控訴教會如何黑暗，我不敢插嘴。
帶著這個糾結讀《約瑟》，那種忐忑不安及辛苦，也許可以用一些認親認戚的比喻解釋：撇除那些極惡棍或戕害子女的獸父，大部份父親都為子女所敬重。只是年紀閱歷漸長，更深入明瞭同一個父親人格裡同樣真實的缺憾、虛偽及陰暗面，那種矛盾情愫，很惱人。
尤其是，筆者與《約瑟》中提及的趙天恩牧師(255至283頁)與王永信牧師(90至103頁)(2)，雖互不認識，但生命軌跡確有交疊。
附圖是筆者所藏，趙天恩牧師安息主懷後的記念特刊封面。趙天恩牧師同時是草擬《香港基督徒在現今社會及政治變遷中所持的信念獻議》（簡稱《信念書》）小組成員之一(3)，與香港教會圈子關係非常密切。而王永信牧師是推動當代「世界華人福音運動」的重要一員(4)，是華人教會圈子內家傳戶曉的長輩。
他們竟有如斯過去？
反共護教 分裂肢體
筆者要承認，文章開首對《約瑟》的摘要太馬虎，表達不了《約瑟》的豐富詳盡內容。閱讀《約瑟》的體驗其實不太愉快，不單因為內容令人難過，而且《約瑟》的內容……起初感覺文筆、思路不太清晰（如此批評曾慶豹，筆者那裡來的膽子？），讀得有點辛苦。我感到作者心有鬱結，不吐不快，尤其是不少抹黑與迫害，都涉及他認識的周聯華牧師(序言xviii至xix頁)，故此作者很「用力」地書寫這段歷史。序言中他如此說：
"……真相和復和是上帝正義的兩個條件，認識這一點，臺灣教會才可能迎來真正的復興與合一，不然我們就是活在虛假和無知中，我們恐怕要迎來的是上帝的審判而非拯救……" (序言xvi頁)
作者很用力呈現大量素材，筆者感到作者還未釐清（更大可能是筆者仍未讀透、掌握、了解）很多基本概念、疑問、課題及牽連，下一頁已經進入另一段敘事……前因後果有點追不上啊，例如：
- 基要派、新派：這些昔日筆者曾接觸的字眼，在當時臺灣的處境中，保留了多少原本的定義？又被扭曲了多少？
- WCC（普世基督教協進會）(103至109頁、161頁……書中曾多次提及，難以一一列出)這個組織對中共政府的態度如何(5)？
- 根據部份章節(323頁)，似乎有人暗中保護周聯華牧師，對嗎？若果屬實，保護周聯華牧師一方為何如此「明目張膽」，可以在黨國眼皮下存在？保護與抹黑雙方是否有甚麼「互動」？(5)
差不多想放棄閱讀之察，把心一橫，倒轉正常次序，從最尾一章隨便亂讀，反而讀出了一點脈絡。回頭再看，其實在密麻麻的素材及熾熱的筆觸下，還是有跡可尋的。
例如，甚麼為之黨國基督徒？作者如此理解(232至233頁)：
"……臺灣基督教在蔣介石作為「主內總統弟兄」的情況下，將國民黨的意識形態加諸於對基督教的教義和思想的判定，形成了愛國愛教、以黨意解釋聖經、黨國大老為教會領袖、以認同國民黨為信仰正統的代表等現象。在一種極度恐共和統治正當性的危機之下，黨國意識形態以樹立敵人並打擊異已為其特性，尤其對於與外國勢力有聯繫的群體，基本上都抱持一種懷疑的態度……"
"……黨國基督徒的基要派成份，主要是表現在以黨國意識形態凌駕於對基督教信仰的認同和解釋上，甚至標榜基督徒在政治的忠誠或忠貞為一種信仰的素質……用其政治上的優勢來壓迫與自己同屬的宗教團體卻在政治立場上不同的人，而且，所採用的思想用語都是教內熟悉的「教義性」語詞……"
在談及美國基要派時，作者再作出一些引申及補充(240頁)：
"……在政治後果上，他們處處變成了對當權者的無條件的擁護，甚至還協助當權者去打壓異己，目的即是貫徹某種政治上的意識形態。這正是黨國基督徒的本質……"
書中被「指名道姓」的黨國基督徒不少，例如張靜愚、吳嵩慶、成文秀等。《約瑟》列出一份中原大學的董事會成員名單(293頁)，作者就清楚地標示出誰是黨國基督徒。至於黨國基督徒造下之大案，包括（《約瑟》羅列不止一案）在1965年「基督教在臺宣教百週年紀念大會」期間種種動作(162至165頁)：
"……張靜愚所領導的護教反共聯合會，都與國民黨有關，甚至獲得授意舉行……以政領教之意甚明。在護教反共聯合會的領導下，教會界上演一場又一場的壓迫長老會「切斷與普世教協」的運動，雖然說不上是控訴，但是在打著「護教」之旗幟下，長老教會已成了孤立無助的「異端」……最終卻在白色恐怖的陰影之下，演變成「分裂運動」，分裂成長老教會與其他非長老教會……"
"……這一年「基督教在臺宣教百週年紀念大會」……在憲警監視之下進行……百年大會召開前夕，國民黨和情治單位越來越關注長老教會的一舉一動……"
普世教協（普世基督教協進會）在當時被視為一個境外親共／容共組織（普世教協成員包括前蘇聯東正教會，104頁；而天主教會就以觀察員身份參與），故此與普世教協關係密切的長老教會，在反共愛國防滲透的旗幟下，備受斷絕關係的壓力。
與二二八相比，「似乎」未有明目張膽地殺人拘捕、人間蒸發，但已造成分裂抹黑、牧者出走，例如書中提及的「金仲庵／丘國楝」事件(165至171)。作者在事件小結中如此說：
"……那個年代，不知道造就了多少被收買打報告、寫黑函的「職業牧師」、「職業學生」……教會裡那些利用政治黨同伐異的情況，恐怕至今還是有的……"
至今還是有的……翻閱歷史，常有詫異。昔日的報告黑函，部份在現今或已化身為社交媒體貼文，或進化成認知作戰各種攻略。而且「利用政治黨同伐異的情況」，不單在極權國家，難道美利堅某些信徒們不會玩弄這些把戲嗎？
只不過，前事今釋，依然糾結極大。今天臺灣受對岸認知作戰摧殘蹂躪，筆者恨不得有人勇敢地以鐵腕手段反制之。但要多鐵腕方可既迎頭痛擊，卻又不會殺錯良民？謙謙君子不秀鐵拳，攪認知作戰的敵人自會禮尚往來，收斂一下？
我不敢置喙。
天恩和永信 曉風與君影
黨國基督徒之外，《約瑟》還提及一些信徒的名字，歸類為臺灣基要派。除了前段提及的(趙)天恩和(王)永信，還有很多，(張)曉風(80至87頁)與(趙)君影(329至334頁)是港臺兩地教會圈子內熟識的人物，選其名字，只是為了湊足題目字數。
當然，張曉風被選中，還因為她在1975年撰寫了悼念蔣中正的小書《黑紗》，並其中一篇同名文章，作者譽之為：
"……所有反共神學的擁蔣文字中，都沒有像〈黑紗〉那樣地打動人心……是臺灣文學中「擁蔣、愛蔣、崇蔣」的代表性和高峰性之作……"(81至82頁)
作為一個寫字作文的基督徒，我一直相信文字某程度反映作者靈魂的境況。張曉風的文字，啟迪了不少港臺基督徒，但這不代表她的認知必然不存盲點、不受時代局限。
還是我不忍心對他們狠下批評？
前段提及的趙天恩牧師和王永信牧師，算不上不是黨國基督徒，沒有動用國家機器針對個別信徒或宗派的能耐。作者對他們主要的批評（當然，是筆者個人的詮釋撮要），在於他們（或類似的信徒，例如趙天恩牧師的父親趙中輝牧師，270-275頁）的言論著作等，塑造了臺灣基要派。在黨國基督徒打擊長老教會的同時，臺灣基要派在信仰方面「鳴鑼響道、搖旗吶喊」，攻擊長老教會及普世教協如何離經叛道，令有關信徒兩面受敵，起了助紂為虐的功用。被情治單位搔擾，或可高呼受政治迫害；口誅筆伐你信仰走歪，就是誅心了。這些作為在作者眼中，頗為惡劣，例如他對王永信及趙中輝狠辣的批評：
"……王永信……以一種正統主義的護教士姿態來傳播福音，他的思想遺害，恐怕不是一兩代人的事……"(102頁)
"……趙中輝……發行了近四十年的《信仰與生活》……影響力不容低估……這份刊物和相關書籍的出版，為基要派提供了大量的神學知識，當然也提供了不少扭曲自由派神學的錯誤信息與偏見，給臺灣的分離主義打造了堅固的堡壘……"(275頁)
讀了這幾段內容，感覺五味交織，忐忑納悶。
筆者是讀基要派材料成長的，少年時代就被告知「基督教新派／自由派」很壞，天恩和永信，也許很兇神惡煞、疾言厲色，但其原初動機是正直的。這一切似乎都很「中國傳統」，喜歡簡單二分好壞忠奸。
及後稍長，並認識美國當代「基要派／新派、自由派／福音派」的歷史(6)，開始反省之前種種派系標籤，如何影響我們作出錯誤判斷。例如基要派在追求信仰純正的過程中，造成很多分裂怨懟；所謂新派，光譜其實十分遼闊，不應也不能不分青紅皂白敵視之，筆者自己也接受了很多合理、與聖經沒有衝突的所謂新派「壞」觀點。
偏偏在那個時期，臺灣島內的黨國基督徒與基要派在反共護教的旗幟下合流，基要派／新派之爭由自家門內事，變成眾人之政治事件。留下的並非執經問難的宗教義理辯論，而是頗為醜陋的黨同伐異，到頭來令基要派留下污名。
麥子與稗子
也許要擱筆了。明眼人都會看見筆者胡亂抽取一些書本內文借題發揮，很多重要內容根本沒有提及。例如討論臺灣黨國基督徒，怎可能不觸及蔣介石十分喜愛的《荒漠甘泉》(32-39頁)！趙天恩牧師這個名字佔了目錄其中一行，筆者竟然只一兩句輕輕帶過？還有很多很多內容，筆者都沒有提及，這篇讀後感真的很粗疏。
上文不少老牧師已逝世多年。假如他們仍然在世，驀然回首，他們會婉惜自己曾經偏激過火，還是仍然深信自己不過是為天國大發熱心，拔除稗子而已。
殷鑑不遠，相似處境重臨，我們會從歷史獲得教訓嗎？還是大敵當前，那有空間對攪認知作戰的人仁慈開放？
"……恐怕薅稗子，連麥子也拔出來……"
聖經‧馬太福音13:29
註：
(1) 若果可以，筆者期望可以用「離開的肢體」稱呼他們，雖然他們也許不屑於與我們稱兄道弟。
(2) 趙天恩牧師與筆者所屬教會上一兩代信徒曾經合作，交情不淺。王永信牧師曾經到筆者所屬教會講道，有一面之緣。
(3) 《歷史變遷中的定位 - 從《信念書》看香港教會的時代承擔》》 (時代論壇 8.6.1997) https://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582&Pid=2&Version=510&Cid=137&Charset=big5_hkscs
(4) 《回顧華福運動歷史》 (陳喜謙) (基督教週報 27.8.2006) http://christianweekly.net/2006/ta333016.htm
(5) 由於筆者早先跳讀部份章節，遺漏了129及86至87頁作者分別對此的一些描述。
(6) 前建道神學院院長張慕皚牧師(1941-2017)是筆者那一代的啟蒙，他在多個講座中提及基要派、新派、自由派、福音派這類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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