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點半，「老王私房菜」那台立式空調發出瀕死般的嘶吼，徒勞地吐出一絲涼氣，下一秒就被吵雜的人聲淹沒。
阿和扯鬆勒緊的廉價領帶，煩躁地瞥了一眼手機。螢幕亮起，一條長達四十九秒的語音跳了出來。阿和下意識地開啟語音轉文字，試圖逃避聽覺的折磨。然而，程式轉了兩圈半，只吐出一串意義不明的亂碼，連演算法也對經理那夾雜方言的指令束手無策。
於是，阿和憤憤塞上耳機，硬著頭皮聽完那些廢話。
前三十秒全是經理的客套鋪墊，阿和死死盯著緩慢爬行的進度條，太陽穴突突直跳。直到最後十秒，那個刺耳的要求才圖窮匕見：
「……總之阿和啊，剛才那個字體感覺不太對。你能不能換一種……就是那種，既活潑又莊重的感覺？明白我的意思吧？」語音戛然而止。
阿和的手指捏得發白。
「活潑又莊重……」阿和氣極反笑，嘴角扯出一個荒謬的弧度，「這要求，真是清新脫俗呀。」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阿和猛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他一把扯下領帶塞進口袋，動作之大甚至撞翻了桌上的空水壺。「不等了。」阿和咬著牙，眼睛通紅，「我不吃了，也不改了。大不了辭職去當外送員！」
他大步流星衝向門口，手搭上了那塊滿是油污的塑膠門簾。只要掀開它，外面就是滾燙但自由的街道。
原本喧鬧的小館子出現了五秒的死寂，幾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
「阿和。」
身後傳來林見懶洋洋的聲音，他連頭都沒抬，手指依然在手機屏幕上快速刷著短影音。
「我們已經付錢了。一百四十六塊。」
阿和掀簾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一瞬間，正午刺眼的陽光透過門簾的縫隙射入他的眼裡。他在原地僵了幾秒，指尖死死抓著油污的門簾，幾乎要將其捏碎。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僵在油膩的簾布和灼目的陽光之間，進退不得。
最終，他還是鬆開了手。
阿和想到手機裡那只有四位數的餘額，又回望身後油膩的桌子。那口氣，徹底洩了。
他垂著頭，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一步步挪回座位，頹然坐下。「真是見鬼，以後再也不吃你推薦的餐廳了。」
「我也很後悔呀。」林見這才放下手機，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但我剛剛仔細聽了一下後廚的動靜。」
「幹嘛？聽見老闆在打包跑路？」阿和有氣無力地問，剛才那股想要掀翻世界的衝動已經蕩然無存。
「不是，」林見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我懷疑他們根本沒備料。我們點單之後，廚師應該是剛跑去後院抓那頭牛。」
「你有病吧。」
「真的，你沒聽見剛才那聲悶響嗎？」林見煞有其事地指了指後方，「那牛，應該是退役的西班牙鬥牛，廚師跟它在後院角力了二十分鐘才摁住……呼，熱死我了……現在估計剛放完血，正在剝皮呢。」
阿和瞪著林見，緊繃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卻再也提不起勁來反駁：「照這個上菜速度，這牛是不是還得先立好遺囑？」
「說不定還跟廚師探討了一下……呼……牛生的意義什麼的。」林見拿菜單扇著風，斷斷續續地補了一句。
這時，服務生終於像幽靈般飄來，「砰」地一聲，把盤子重重往桌上一放，「紅燒牛肉，慢用。」湯汁濺了兩滴，正好落在阿和那件為了開會特意燙平的襯衫袖口。
阿和眼皮一跳，心疼地拿紙巾去擦，目光落在了盤中。那肉塊邊緣帶著明顯的焦黑炭色，散發著一股「火開太大」的倔強氣息。
「嘿，」林見率先伸出筷子，敲了敲那塊形似煤炭的肉：「看見沒？證據確鑿。這牛反抗得很激烈啊，這是它與廚師殊死搏鬥的勳章。」
阿和看著那塊「戰死牛肉」，想罵人，但腦中那隻在後院決鬥的牛突然有了畫面感。他看著林見那一臉欠揍的認真樣，再對比自己剛才那場半途而廢的「起義」，一股無奈的荒謬感湧上心頭，讓他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聽到笑聲，林見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一邊笑，一邊把那塊焦肉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起。
「真的，阿和，」林見含糊不清地說著，「其實那牛挺令人羨慕的……哈哈哈……至少它還能頂兩下。它還能把廚師撞個跟頭，是吧？」
「行吧。」阿和收回目光，語氣裡透著自暴自棄的決絕，「既然是烈士，我就超渡了它。」
他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眉頭瞬間擰成死結。
肉又柴又硬，根本咬不動。阿和沒有像往常那樣吐出來，而是發了狠地用力咀嚼。喉結猛地滾動，硬生生將那些粗礪的硬塊吞下了喉嚨。
食道被刮得生疼。
「天啊——這烈士好鹹。」阿和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的也不遑多讓，」林見仍在努力咀嚼。
兩人對視一眼，在嘈雜、悶熱、充滿汗臭味的小館子裡，沒再說話。他們只是埋頭苦吃，將盤中那些難以下嚥的焦炭一塊塊塞進胃裡——畢竟，這是花錢買的熱量，剛才的「起義」失敗了，下午還得靠這點熱量，繼續裝出「活潑又莊重」的樣子，去為人當牛做馬。
結帳出門，熱浪再次撲面而來。
阿和停下腳步，將那條皺巴巴的領帶從口袋裡掏出，重新掛回脖子上。
他勒得很用力，一點一點收緊，直到領結死死抵住喉結。阿和吞嚥了一下口水，感受著那股窒息的阻力，終於覺得，自己的脖子終於又回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回頭見。」
阿和低聲道別，沒等林見回答，便深吸一口氣，低下頭，一頭扎進辦公樓冰冷的旋轉門。
面對故事裡那塊像焦炭一樣難吃的牛肉，硬是被他們說成了英勇犧牲的鬥牛，瞬間就把苦日子變成了笑話。
換作是你，如果碰上飲料灑了、電腦當機這種倒霉事，你會怎麼發揮幽默感，幫這些鳥事換個有趣的說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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