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023 裂縫的地方,也是我們重新牽手的地方
那天,我們第一次在異鄉真正吵架。
一句錯置的回答、一個被誤會的用意,就讓情緒瞬間炸開。他生氣,我委屈;
他踢倒椅子,我逃出宿舍。
在 mall 的角落裡,我第一次覺得——
原來身邊明明有一個人,也會孤單得像被世界丟掉。
夜裡他回來,把我整個人拉進懷裡。
沒有道歉,沒有解釋,只有一個抱得太用力的擁抱。
那是他笨拙的示弱,也是他的「不要走」。
後來的靠近,比言語更誠實。
他用握住我手的方式、用額頭貼著我胸口的力道,
一寸一寸把白天的裂縫補起來。
我們沒有再討論誰對誰錯。
只是靜靜地靠著,
在異鄉的夜裡,把彼此放回心裡最柔軟的位置。
錯過的時光,有時會在另一段旅途中被命運悄悄縫補。
我們在菲律賓的那三個月,大部分時間都花在讀書上。玩樂只是偶爾的插曲,日子過得很平淡。但在那個遠離塵囂的異地,我們都很珍惜這段難得的時光——能夠再一次成為學生,再一次,單純而專注地學習。
我一直對L的學生時期有許多幻想,尤其是他和初戀之間的那段日子。我總是忍不住問他:你們是怎麼一起走過那段生活的?我不是因為吃醋,而是真的羨慕——羨慕那個女孩,能夠在他最貧乏、最無依的時候,陪在他身邊。
我比L年長幾歲。在他念大學的時候,我早已在部隊服役;而當我還是個大學生時,他大概還是個滿腦子熱血妄想的中二男孩。每次這樣想,我都更珍惜現在,能與他一起當學生的日子,彷彿彌補了我錯過的那些時光。
你對誰有脾氣,就是把真心放在誰的身上。
L不是一個脾氣好的人,或者說,更準確地講:他只把脾氣好的那一面,留給那些對他來說不重要的人。
在職場上,他很客套,也懂得維持風度。他常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若是牽涉到原則,踩到他的底線,他會毫不犹豫地硬起來。他從不怕別人怎麼看他,因為他的邏輯一向很清楚——如果真要吵,他一定是準備好再爆發的那種人。
他說:「吵架這件事,我沒輸過。」
連我的好朋友,在看完我們兩個的命盤後,也默默跟我說:「不要跟他爭,你會輸。」
他不是想傷我,他只是沒看見我正在疼。
我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次大考,通常安排在星期五。我考的是多益的模擬考,L考的是一種程度上的進階測驗。考試當天的課程照常進行,直到課程結束後,才會額外多一場正式考試。
那天中午吃完飯,我們回到宿舍。L告訴我,下午他想請假不去上課,因為要準備考試。我沒有多說什麼,一如既往地支持他。對我來說,他並不是在徵詢意見,而是在通知我他已經做了決定。
下午,我依照自己的課表照常去上課。課結束後,離考試還有一段時間,我打算先回宿舍看看L,也順便再複習一下筆記。走在回宿舍的途中,我遇到了L的老師,她問我L怎麼沒出現。我下意識地回答:「他在準備考試。」老師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只請我轉告他一句:「祝他考試順利。」
這原本在我認知裡,只是件小事。沒想到,當我回到宿舍把這段對話轉述給L之後,他整個人突然爆炸了。
他很生氣,責怪我多嘴,說我不該亂說話,因為他向老師請假的理由是「頭痛」,不是考試。他的口氣很重,語氣很兇,說話時眼神也不看我。他說:「以後我的事,我自己處理,不需要你多管。」
我愣住了,也覺得極度委屈。你沒告訴我細節,老師主動問,我難道要回答她「我不清楚」嗎?
他可能真的壓力很大,也可能那天情緒已經在臨界點。吵架的時候,他甚至氣得踢倒椅子,拿了自己的東西就出門了,頭也不回。
被他丟在宿舍的我,眼淚默默地滑了下來。後來越想越委屈,情緒潰堤,整個人大哭。但也沒哭太久,因為我還是得去考試。沒有太多時間傷心,我只能把眼淚擦乾,背上筆記本走出宿舍。
當下我就決定了:考完試,我不要回宿舍。我想去mall走走,我不想再見到L。
我沒有告訴他。只是默默地考完試,回宿舍放下書包,然後一個人離開。
我漫無目的地在mall裡晃,心裡亂成一團,覺得自己像是被他丟掉了一樣。不知道要去哪,也沒地方能去。
我找了一個角落,沒什麼人會經過的地方坐下來,想讓腦子放空,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那時候,我突然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湧上來——
像是我又被全世界丟掉了。
我坐在那個陌生的城市裡,一個人,沒有人說話,也沒有地方可以去。那一瞬間,我真的差點又要掉進那個很久沒出現的洞裡。
我努力撐著,不讓自己陷進去。一直對自己說:
「沒事的,我不是一個人。」
可是異地,配著孤單,真的是一種很可怕的組合。它讓我覺得,就算身邊還有人,那些「有」好像也隨時可能變成「沒有」。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L打電話來。他問我在哪,有沒有看到他留給我的字條,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鍋。
我直接拒絕了,說我沒胃口。但我也告訴他,我晚點就會回宿舍。
他聽了之後,語氣平靜地回我:「那我等等會跟幾個台灣的同學去酒吧玩。」
整段對話,我們都沒有吵,也沒有多餘的情緒,像是兩個正在冷靜協調距離的人。我心裡甚至有點鬆了口氣,因為我知道——他要離開校園一段時間,那我就能趁機回宿舍。
我計畫著:回去後快點洗澡,吃個藥,然後倒頭就睡。這樣他回來時,我已經沉睡,就可以不用面對他。
有些對不起,他不說,卻用力抱緊了我。
回到宿舍的時候,果然沒有人。空間乾淨、安靜,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洗了澡,換了衣服,把頭髮擦乾,再吞了我睡前的例藥。身體有些沈,腦袋卻還很清醒。
我一直都是這樣,心裡有事,就算吃了藥也不一定能睡,這點,L也非常清楚。
我把燈關掉,鑽進被子裡,整個人像縮回某個殼裡。外面很熱,可我卻覺得很冷。
我知道L一向不喝酒,所以他會回來的時間,我大概抓得出來。
果然,我聽到開門的聲音——他回來了。我把自己蜷在被子裡,閉上眼,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但我知道,他一定知道我沒睡。
他躺到我身邊,什麼也沒說,硬是拉開我的被子,把我抱住了。我聞到他身上的酒味——淡淡的,不重,像是他為了壯膽,才勉強喝了一點點。
我沒有說話,也沒有推開他。我們就這樣靜靜地抱著,誰都不想打破那片沉默。
過了一會,我以為他應該已經睡著了,便輕輕想掙脫他抱著我的手。沒想到他還醒著,反而抱得更緊了。
我輕聲說:「你放開我,我要去上廁所。你等等也要去洗澡啊。」
他還是抱著我,把頭埋進我懷裡,帶著一點醉意說:
「我不要放開,一放開你就會跑掉,你就不讓我抱你了。」
那一刻,我覺得——白天那個讓我哭得很慘的男人,突然變得很可愛。
他大概是藉著酒意,在向我撒嬌吧。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這種方式在我面前撒嬌。
我一邊笑一邊哄他,再三向他保證:「我只是去廁所,馬上回來,回來還是讓你抱,好不好?」說了好久,他才願意放開手。
最可愛的是,我進浴室時,他也跟了出來。等我一出來,他又立刻把我抱住。
費了一番功夫,我才重新躺回床上。那時候,其實我早就不生氣了。
他不會道歉,只會在夜裡,一次次把我擁進懷裡。
再一次回到床上,L忽然翻身,把我壓在他身下。
他的眼神帶著一種難得的慌張,低聲貼著我耳邊說:
「我回來時沒看到你,我真的很緊張……我知道我今天很過分,但我真的有在你桌上留字條,想跟你一起去吃火鍋。」
我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疏離:「我什麼都沒看到。那時候,我只想逃,根本不想看到你。」
他沒再說話,忽然低下頭吻住我。那個吻又急又重,像是帶著某種搶救的力道——他不是在親吻我,是在確認我還留著、還屬於他。
他貼近我,輕聲問:「我好想要你……可以嗎?」
從來菲律賓之後,我們就沒有親密過。那一刻,他的聲音、他的靠近,讓我再也無法拒絕。我回應了他的吻,喃喃提醒:「這裡是學校……」
他知道我不是在拒絕,只是在提醒。但他沒停,吻又落下,變得比剛剛溫柔許多——像是小心地在彌補我心裡的裂痕。
他的手沿著我的腰、我的背、我的胸,緩慢而熟悉地探索,像是記憶裡的溫柔正在一寸一寸地回來。
當他找到那個早已緊繃起伏的點,他俯下身來,唇舌交纏、吸吮專注,每一下都讓我差點出聲。
我張著口喘息,他一隻手輕輕捂住我的唇,另一隻手早已探入我腿間。那裡早已濕滑,他只輕輕劃過,就讓我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急著進入,只是讓指尖慢慢地帶出我身體深處的渴望,直到我微微顫抖、緊緊抓住他的肩膀。
然後,他才緩緩進入我體內。
他的動作前所未有的輕,像是在請求原諒,又像是怕我碎掉。
他說:「我不想出來……我想留在你裡面。」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我一瞬間就紅了眼眶。
但慾望終究會推著人走得更遠。
他一下一下更深地進入,力道漸強,節奏越來越近似失控。他咬著牙抱緊我,雙手掠過我胸前的柔軟,唇齒不放過我顫抖的每一寸。
我幾次想要叫出聲,他都溫柔地吻住我、捂住我,像是在說:「噓,我聽見了,就夠了。」
終於,他洩在我體內。沒有話語,沒有道歉,只有氣息交纏之後的靜默。
我們輪流起身洗漱,然後躺回彼此身邊。月光從窗縫灑下,屋裡只剩我們兩個人安靜的呼吸。
他握著我的手,掌心微熱,像在說:「我還在這裡。」
我沒抽開,也沒說話。
就這樣,牽著手,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