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尚未完全升起，城墻內已經響起了馬蹄聲與齒輪滑動的機械聲。
第31次牆外調查行動與上次僅由部分精英出征的編制不同，是為奪回瑪利亞之牆做準備，在預定路線設置補給點的大規模常規行動。
芙珞絲的位置在隊伍中段，金色雙馬尾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她安靜地望著緩慢上升的城門，思緒早已飛到未知的牆外世界。
上一次牆外調查，她憑一己之力用歌聲停止了數隻巨人，還善用操作立體機動裝置的靈活技巧，讓她即使無法拿刀，也能成為可靠的戰力之一。
由於她的活躍，他們甚至達成了有史以來第一次零犧牲的創舉。
但是，這次⋯⋯
「在想什麼？」里維的聲音從旁傳來。
「⋯⋯在想這次能不能也一個人都不少的回來。」芙珞絲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你說呢，里維？」
「我上次也說過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妳最好還是放棄那種不切實際的願望。」里維的話語近乎無情，但他還是得說。
「⋯⋯說得也是呢。」說完這句話後，芙珞絲就沒有再繼續多說什麼。
城門完全開啟後，調查兵團浩浩蕩蕩的出牆，隊伍有秩序地散開，組成艾爾文所構思的長距離搜索陣型。
芙珞絲一邊策馬隨著隊列前進，一邊留意空中的信號彈與四周的風吹草動，神經時刻繃緊著。
第一天的進程比預期中順利，零星出現的巨人都被各分隊迅速解決，芙珞絲連巨人的影子都沒有看到。
晚間進行休整時，士兵們在林邊紮下臨時營地，各分隊長開始清點物資與人員傷亡情形。
芙珞絲坐在一旁，拿著水袋想喝水，其中一名分隊長剛好走到艾爾文面前。
「我隊失去兩人，還有一人重傷。」
聽到他的回報，芙珞絲的手頓了一下。
這時，又有另一個分隊長走了過來，臉上面無表情。
「遭遇奇行種一隻，成功殲滅。四人死亡，一人失聯。」
芙珞絲垂下視線，握著水袋的手收緊了些。
「喂。」熟悉的低沉聲音傳來，里維不曉得何時站到了她身後，「妳是要喝水還是要把水袋捏爆，選一個。」
「⋯⋯喝水⋯⋯」芙珞絲仰起頭，猛地灌了一大口水，果不其然的立刻被嗆到，開始劇烈的咳嗽起來。
里維無奈地嘆氣，並且用力拍著她的背，試圖讓她舒緩一些。
「⋯⋯那些，不是妳的責任。」等到芙珞絲停止咳嗽之後，里維才再度開口，雖然他並沒有明說，但他相信芙珞絲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我知道。」
「知道就好。」里維頓了一下，語氣依舊冷淡，「否則妳八成會一直唱歌、昏倒，醒來又自責，然後再昏倒，循環個沒完。」
「你講得像是親眼看到了一樣。」芙珞絲苦笑了一下，因為她完全沒辦法反駁他所說的話。
「別把自己搞得像救世主，這不是妳一個人的戰場。」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然後轉身準備離開，「早點休息。」
隔天一早，調查兵團沿著預定路線繼續推進，芙珞絲騎著馬緩緩前行，腦海中反覆盤旋著昨晚所聽到的犧牲人數。
數字冰冷，但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曾經鮮活的生命。
第一次參與牆外調查時，用歌聲拯救了所有人的喜悅與滿足，如今反而變成了巨大的包袱。
忽然，不遠處的空中竄出了鮮紅色的信號彈，同時，傳令兵驚慌的喊聲也傳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左翼在樹林間發現兩隻十三米級與一隻十米級的巨，請求支援！」
隊列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指令如流水般迅速傳開，每個人都做好了隨時轉移到立體機動裝置上的準備。
「我過去了！」芙珞絲看向里維，比起徵詢同意，她的語氣更像是在報備。
「別像個白癡一樣衝進樹林裡，在平地迎戰就好。」里維沒有阻止她，只是冷靜地提醒。
十三米級的巨人比這附近樹林裡的樹都還要高，雖然可以用立體機動裝置靠近巨人，但茂密的樹葉會造成視線阻礙，讓人無法看清巨人的動作。
因此，在平地上與巨人交戰反倒是比較安全的做法，但另一方面，在平地上唯一能作為鉤爪支點的就只有巨人的身體，於是這又產生了另外的危險性，畢竟巨人通常不會傻站在那不動。
但現在，他們有芙珞絲在。
馬蹄聲與喊殺聲轟然響起，三名巨人從樹林間現身，芙珞絲拉緊韁繩，急速衝到隊伍最前方。
眼看巨人們逐漸逼近隊伍的邊緣，她深吸一口氣，旋律自她唇間響起。
「相信這顆心所說的話語
就算看不見前方的天空
我也會展翅飛向那裡
永恆的藍
低落的心情 緊抱著的背影
從某處傳來寂寥的旋律
我在黑暗之中追尋
夢裡見到的那片蒼藍天空
那些已消逝的無數光芒
就連那悲傷與溫柔的記憶 也已無法看見
現在 伸出手
朝著那依舊虛幻 還不曉得如何發光的未來
仍在沉睡 等待被喚醒」
歌聲迅速覆蓋眼前的戰場，如同無形的鎖鏈般緊緊限制住巨人的行動，他們一個個停了下來，雙眼渙散、四肢僵立。
雖然在這次出發之前，艾爾文已經向調查兵團全體成員公開說明過芙珞絲身上所擁有的特殊能力，但大部分的士兵還是半信半疑，直到他們親眼目睹現狀。
「發什麼呆？快點動作！」里維低喝道。
「是⋯⋯是！」
里維率先衝上前，但卻沒有立即砍殺那幾隻巨人，因為這是個讓其他人累積實戰經驗的好機會，除非又出現更緊急的狀況，否則他並不打算親自動手。
「甩開過去 拋下那股力量
要決定“真正”的意義 還太早了
什麼都還看不清楚
所以從這裡開始 敲響起點之聲
我相信那個可以做自己的地方一定存在
在不斷戰鬥的日子裡 我還是會伸出手
所以現在 我要跟你與你的溫柔告別
以嶄新的視野 迎擊未來
永恆的藍」
幸好，就跟在城牆上實驗的一樣，芙珞絲的能力並沒有出什麼差錯，看來昨天晚上受到的打擊沒有太過影響她。
不如說，她想保護夥伴的意志變得更加強烈了，從她堅定的神情中就能看得出來。
只是，關於該如何更有效地使用她的能力，她與他們都還在摸索。
「比沉默更寂靜的夜裡 你的眼瞳第一次點亮了我的心
相信你的話語 走向令人不安的天空
你我邂逅的那段過去 早已連結到那個確定的未來
永恆的藍
相信那世界逐漸崩壞的夢
朝著宛如祈禱的天空伸手
黎明終將破曉
在絕望的角落裡
連光芒都未曾知曉 只是不斷沉睡
渴望著和真正的自己相遇」--eternal blue・FictionJunction--
芙珞絲感覺到自己的視線逐漸模糊，體力彷彿大太陽底下的水滴一般快速蒸發殆盡，在意識完全消失之前，她看見最後一個巨人轟然倒下。
里維穿過巨人消失化作的蒸汽，飛速向她逼近，在她摔下馬之前接住了她。
「做得不錯，接下來交給我們吧。」他在她耳邊沉穩的說了這麼一句。
回到城內時已是深夜，芙珞絲在昏迷中躺了將近半天，又一次的，她在醫務室裡醒來，只不過這次陪在她身邊的不是漢吉，而是里維。
「醒了。」里維放下手中的報告，淡淡的說。
「大家怎麼樣了？」芙珞絲低聲問，她的雙手不自覺地緊揪著被子。
「回程的路上又遭遇三隻巨人，這次行動總計十九人陣亡，二十七人重傷。」看到芙珞絲霎時間變得慘白的臉色，里維又繼續說道，「妳救了很多人，芙珞絲，但妳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
「可是，要是我可以再多撐一下，或許大家就不會死⋯⋯」
「會有人死，無論妳唱多久。」里維的語氣近乎殘酷，「妳沒辦法讓所有人都活下來，但妳可以讓更多人有機會回家。」
芙珞絲心頭一緊，突然之間，所有的委屈、自責、無力全都湧上心頭，她低頭用手掌壓著眼睛，努力控制住情緒。
「每個人都會死，但只要我們還活著，其他人的犧牲就不是毫無意義。」里維繼續說道。
「那種事，又是誰決定的呢⋯⋯」芙珞絲低垂著眼，聲音細若蚊蠅，「這一切，真的有意義嗎⋯⋯」
里維沉默了幾秒，他沒有辦法反駁芙珞絲，再多的安慰在此刻都顯得蒼白而無力。
他只能不斷說服自己相信，但他卻沒辦法強迫芙珞絲要跟著他一起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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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傍晚，幾名幹部在艾爾文的辦公室集合開會，辦公桌上攤著一張地圖，圖面除了標記牆外調查的行進路線以外，還有幾個醒目的紅點，那代表士兵們失蹤或死亡的位置。
「這次的損失不算小。」米凱望向窗外，沉穩的說道，「但若沒有那個女孩，結果可能更糟。」
「你說得沒錯⋯⋯傷亡控制在這個程度，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漢吉咬著筆桿，語氣不如往常輕快。
「但她也因使用能力而失去意識。」艾爾文坐在桌前，十指交扣，臉上並無明顯表情，他緩緩將視線轉往站在桌旁的里維，「里維，你覺得如何？」
「那是副作用，也不是什麼新發現了，那麼莫名其妙的能力要是沒有任何代價才奇怪。」里維雙手環胸，眼神銳利卻不帶情緒波動，「她還不夠成熟，跟能力無關，是她的內心。」
三人一起看向他，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她太逞強了。」里維想起昨天她黯淡的表情，「她把所有人的命都往自己身上攬，這次光是聽到有人犧牲，她就明顯受到打擊。」
「她得學著接受我們不可能每次都帶著所有人回來的現實。」米凱淡淡地說道。
「是啊，上次的牆外調查是百年才出現一次的奇蹟。」漢吉說的並不是誇飾，而是記載在過往所有調查紀錄上的事實。
「只要有人喪命，她就會覺得是自己的錯，這種心態會讓她下一次出手更快、更急，也更不顧後果。」
「你擔心她會為了拯救其他人，罔顧自己活下去的機會，對吧？」艾爾文直接點破里維的擔憂。
「⋯⋯那傢伙不像你我，她不會計算什麼是最佳損益，滿腦子只想著救人。」里維的語氣裡多了一層罕見的壓抑，「明明腦袋還算好使，卻偏偏像個笨蛋一樣衝動。」
「這確實是問題，她一旦使用能力，雖然可以解決當下的危機，但在這之後，她就會成為累贅。」米凱沉吟著。
在一般狀態下，芙珞絲還可以藉由跟里維媲美的身體素質，以及操作立體機動裝置的高超技巧進行助攻，要是她因貿然使用能力而失去意識，他們就會損失一個重要的戰力，甚至還得分派人手去保護她。
「芙珞絲守護夥伴的意志非常強大，這是她能力的關鍵，但同時也是她最大的弱點。」艾爾文用食指輕敲桌緣，「她會成為調查兵團的救命稻草，前提是我們得盡可能讓她長久地留在戰場上。」
「艾爾文，你打算怎麼做？」米凱問。
艾爾文低下頭，像是在計算某個複雜的數字，過了半晌，他才終於抬頭看向另外三人。
「我會限制她使用能力的條件。」艾爾文的語氣堅決，「除非同時出現四隻以上的巨人，否則不准她自行發動能力。無論戰況多危急，都不例外。」
「⋯⋯那孩子會接受這樣的命令嗎？」漢吉不禁皺眉。
「她一定搞得懂狀況，只是會糾結。」里維雙手抱胸，冷聲說道，「我會盯著她，若是她抗命，我會負責處理。」
「那就這麼決定了。」艾爾文點了點頭，「她的能力是我們往真相邁進的重要機會，也是目前能讓人類抵達那個理想未來的唯一關鍵。」
他們四人心中都明白，這是一場賭注，賭他們能否實現那個看似不可能的願望——解開巨人之謎，讓人類可以不用再像籠中鳥一樣，被困在城牆內。
「我知道她的重要性。」里維低聲說，「但她不是什麼狗屁神明。」
實際見識到芙珞絲的能力之後，調查兵團內已經開始流傳一些誇大其詞的事蹟了，毫無疑問的，這只會給芙珞絲帶來更大的壓力。
「是啊，所以里維，我希望你能試著引導她，雖然她的能力的確無可取代，但她沒有必要獨自背負一切。」
「我已經試過了。」里維抬眼看向艾爾文，眼底多了幾分困擾。
艾爾文很清楚，里維其實不擅長這種事，但眼下就只有他最適合。
因為他是人類最強士兵，芙珞絲不用煩惱是否需要保護他，也因此他幾乎可以說是目前唯一一個能夠平等陪伴在芙珞絲身旁，並理解她的存在。
「那就繼續嘗試。」艾爾文的語氣平和卻堅定，「芙珞絲對你的信任遠超過她自己能想像的，你說的話，她一定能聽進去。」
里維的目光望向窗外夜空，腦海中閃過芙珞絲那雙溫柔卻執拗的紫色眼眸，然後他才緩緩點頭。
「就這樣吧。」艾爾文最後說道，「這次調查的報告還是得盡可能如實呈報給上層，但關於她能力的風險，還是別讓他們察覺太多。」
「我明白了。」漢吉扶了下眼鏡，「這部分交給我吧！」
米凱點頭表示贊同，然後他起身推開木門，跟漢吉一前一後離開了辦公室，里維走在他們身後。
「里維。」艾爾文叫住他，語氣難得柔和，「你呢？你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責任？」
「我？」里維停下腳步，頓了幾秒後才回答，「⋯⋯誰知道呢。」
艾爾文微微一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靜靜地目送里維離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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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光線昏暗，桌上只點了一盞油燈，芙珞絲坐在床邊，一本厚重的醫療手冊攤在一旁，她拿著一捲白色繃帶，仔細地反覆纏繞自己的膝蓋。
她的雙眼微微浮腫，顯然昨夜並未睡好，但那雙紫羅蘭色的瞳孔此刻沒有陰霾，反倒閃爍著冷靜、堅定的光。
門外傳來腳步聲，過沒多久，門口響起清脆的敲門聲。
「請進。」芙珞絲隨口應道，但注意力仍然停留在手中的動作。
里維推開門走了進來，視線落在她纏滿繃帶的膝蓋上。
「⋯⋯妳受傷了？」
「沒有啦，我只是在練習而已。」芙珞絲抬起頭，對著里維笑了笑。
里維本來以為，她會一個人待在房裡自責，甚至淚流滿面。
但眼前的女孩，情緒看起來雖然還是有些低落，卻沒有繼續自怨自艾，而是開始思考並嘗試開闢新的路徑。
里維坐到她身旁，在心中斟酌了下字句，片刻過後才開口。
「已經沒事了？」
「對啊，我休息了一整天，身體沒有什麼異常⋯⋯」芙珞絲一面說，一面將剛剛綁好的繃帶鬆開，重新捲成一卷。
「我不是指那個。」里維頓了頓，「⋯⋯算了，沒什麼。」
芙珞絲歪了歪頭，然後露出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
「吶、里維，手借我一下！」
「要做什麼？」
「別問這麼多，手伸出來就對了！」芙珞絲堅持的說。
「⋯⋯嘖，真是的。」
里維伸出左手，芙珞絲先將他的袖子向上捲了捲，然後才拿起繃帶，一圈一圈的纏住他的手臂。
里維凝視著芙珞絲認真的側臉，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
「熟練了不少嘛。」
聽到里維的話，芙珞絲困惑了一下，旋即想起他指的應該是她小時候為他包紮的那次。
「畢竟我那時候是第一次幫別人包紮嘛⋯⋯」芙珞絲伸了伸舌頭，「我在訓練兵團的時候，除了劍術以外的成績都還不錯哦，包括急救術！」
也因此，她在仔細思考過後發現，她其實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不必拘泥於唱歌。
「好了！」芙珞絲輕輕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樣子。
「⋯⋯還不賴。」
「哇啊，竟然能得到里維兵長的誇獎，好榮幸！」芙珞絲說完，忍不住打了個呵欠，「呼哈——」
「累了？」里維說著就站起身來，俯視著芙珞絲，「那就早點休息，我也要回去了。」
「但是，還沒幫你拆掉⋯⋯」芙珞絲慌忙地伸手想幫里維解開繃帶，卻被他一個眼神制止。
「不用，我回去自己拆，妳給我睡覺去。」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好吧。」芙珞絲立刻乖巧地鑽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晶亮的眼睛，「晚安，里維。」
「⋯⋯」里維握著門把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嗯。」
在完全帶上房門之前，里維回頭從門縫當中看了芙珞絲一眼。
究竟有多久了呢？大概，是自從弗蘭跟伊莎貝爾過世之後，就不曾有人對他說過晚安了。
「⋯⋯晚安。」里維輕聲說道，他也不管芙珞絲究竟有沒有聽到，一說完就邁步離去。
在房內的芙珞絲在里維漸遠的腳步聲中緩緩閉上雙眼，準備入睡的同時，她也再次下定了決心。
無論嘗試什麼方法，無論使用多少手段，只要她還活著，她就會義無反顧地持續拯救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