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進入暮春,從海港吹來的風異常潮溼,像揉皺的麻布貼在皮膚上。
鐘塔上的瓦片被雨打得砰砰作響,整個鎮子籠罩在蒸氣與鐵鏽味裡。
伊莎貝拉倚靠在鐘塔頂端的石砌圍欄上,看著遠方的煙囪一根根冒著白氣。她已經很久沒聽見遠方戰線的炮火聲,這意味著戰爭應該結束了。鎮民們開始忙碌起來,商販重新打開店門,街上出現了新的貨品 ── 有著精美包裝的化妝品、美麗的毛絨玩偶、精美的玻璃器皿,每一件都很昂貴,是她一輩子都買不起的東西。
她看著這些舶來品,心裡既好奇又發慌。
因為她知道,新的機械鐘已經運抵鎮上,過不了多久,鐘塔裡就不需要她了。
那天下午,戴維斯來找她。
他全身沾滿油汙,衣袖上還黏著剛修好的齒輪碎屑。
「鐘塔的小姐,」他習慣這樣喊她:「聽說他們要換上自動鐘了。」
伊莎貝拉沒轉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風把她的髮絲吹到嘴邊,她咬著那一縷髮,像要壓住什麼情緒。
「那妳……以後要去哪裡?」
她苦笑了一下,卻沒有回答,只是拿出一塊布,慢慢擦著鐘槌。
鐘面上的鏽斑脫落之後,露出一小塊閃亮亮的銅色,彷彿在宣告 ── 我還沒死、還能繼續工作。
伊莎貝拉的手輕撫著那一小塊銅色,悠悠說道:「我沒地方可以去,這裡就是我的家。」
戴維斯看著她的背影,心裡一陣酸楚。
他知道這不是家,只是一座高塔,一個囚禁夢的地方。
他忽然說:「要不然,我帶妳去看看我的小窩?」
伊莎貝拉回過頭,表情有些驚訝。
戴維斯有點緊張,連忙補上一句:「就是地底那邊,電梯井的後面。有一條老管道,沒人走過的。」
她想了想,終於點了頭。
那天夜裡,他們從井口的小門鑽進去。裡面滿是油味與鐵屑,黑得像無底深淵。
戴維斯點起一盞燈,橘色的火光搖搖晃晃,映出一片被遺忘的世界。
那是舊日的蒸氣管線,交錯如蜘蛛網。牆上貼著早已模糊的標語:「時間即生產力」。
「這些管道,」戴維斯說:「是以前送蒸氣的主幹。戰時被炸毀一半,後來大家就忘了它。只有我偶爾會來整理。」
他帶她穿過鐵橋,走到一個小房間。那裡有一張破桌子、兩張木椅,牆邊放著一個舊壺。
他拿起壺,倒出些溫水。
「這裡很安靜,」他說:「有時我累過頭了,不想被人打擾,就來這裡睡。」
伊莎貝拉坐下來,看著牆上被煤煙染黑的印記。她伸手在灰塵裡畫了一個圓,又在圓裡畫了個鐘槌。
「那就是我。」她笑說:「一直在這裡敲敲打打,原本以為可以這樣過一輩子,沒想到,連這樣的機會都被奪走了。」
戴維斯看著她的手指,突然想握住,卻沒敢伸手。
他只是低聲說:「如果可以,我真想幫妳搶回來。」
伊莎貝拉回頭看他:「沒必要的,我也只是抱怨一下,並沒有真的很在乎。」
「哦?是嗎?」他苦笑了一下:「那我也只是說說而已,嘿嘿!……」
他們都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然而,真的能不在乎嗎?
只是說說而已嗎?
怕只有他們自己心裡才會知道吧?
從那天起,伊莎貝拉常在黃昏時分走到井邊,等他換班。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管道裡,像偷偷逃離這個冷酷的世界。
有時他會給她看自己修的小玩具:一隻能抖動翅膀的鐵鳥、一個能上發條的玩意。
有時她會給他帶一塊麵包,或一顆蘋果,雖然都不新鮮。
某一晚,外頭風聲特大,他們瑟縮在管道裡,聽著狂風呼嘯的聲音。
「戴維斯……」她忽然問:「如果戰爭又來了,你會去哪裡?」
他想了想,說:「戰爭不會再發生了。」
伊莎貝拉愣了一下,追問:「為什麼?」
「這場戰爭打太久了,好不容易才簽訂停戰協議。」他侃侃而談,完全不像他平時的口吻:「大家都盼望這個和平,合約不會那麼輕易就被打破的。」
「你聽誰說的?」
戴維斯摸了摸後腦勺,不好意思的說道:「原先我工作那棟樓,來參加宴會的人,聽說地位都很高,有次我聽他們在電梯裡聊天,談到這些。」
「喔!……」伊莎貝拉聽完,沉吟良久,默然無語。
戴維斯試著安撫她:「妳別想太多,一切都會變好的。」
她苦笑了一下:「說得也是,那些富翁都沒在害怕,我這個一無所有的人,還有什麼好怕失去的?」
「不是的!」他急忙道:「你並不是一無所有!妳還有……」
他的話嘎然而止,後面的話無論怎樣也說不下去,只因他也是個一無所有之人,他憑什麼給出幸福的承諾?
伊莎貝拉怔怔的看著他,等他說完。
「總會有辦法的,」他轉移了話題:「萬一戰爭真的又來了,我們就一起逃走吧!」
「逃去哪?」
「山裡。」
「山裡?」
「嗯,那邊還有乾淨的水和樹。我聽人說過,那邊雖然荒涼,但好處是沒人會去。」
伊莎貝拉靜靜地聽著。
那畫面在她腦中漸漸浮現:一片沒有鐘聲的世界,風在樹梢吹,溪水緩緩流。
她問:「那裡有塔嗎?」
他笑:「沒有塔、也沒有鐘。只有太陽升起和落下。」
她低下頭,喃喃說:「那也挺好。」
他們沉默了一會。風聲減弱,只剩下遠方的機械聲在低鳴。
戴維斯轉頭看她,終於說:「要不我們約好?哪天鐘聲不再響了,我們就走。」
伊莎貝拉抬起頭,眼神在火光裡閃動。她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像是在畫一條看不見的線。
「約定好了。」她輕輕說:「風會記得。」
燈火晃動,光影映在牆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枚靜止的齒輪。
外頭的風聲在呼嘯著。沉重、遙遠,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龐大壓力。
伊莎貝拉閉上眼,聽著那聲音穿過層層金屬與管道,穿過她的心。
她知道,從今以後,或許鐘聲,不再只是時間的節奏,而是永恆的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