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使一位天生跛腳的人起來行走,目睹神蹟的群眾便誤以為他們是神明化身,稱巴拿巴為「宙斯」、稱保羅為「希耳米」。宙斯是希臘眾神之王,希耳米則是口才卓越、負責傳達神諭的神。希臘多神論的文化背景,與基督教的一神信仰形成了明顯的對比。
當保羅與巴拿巴聽見宙斯廟的祭司與群眾準備向他們獻祭時,驚訝得撕裂衣服,大聲喊說:「我們不過是人,人性上跟你們一樣。」(徒 14:15)他極力呼籲眾人離棄虛妄的偶像,歸向那創造宇宙萬物、永生的上帝。然而,縱使保羅再怎麼激切勸戒,仍無法阻止群眾獻祭的熱情。
人性是善變的,前一秒還把他們當神明崇拜,下一秒卻視他們為敵人。因為從彼西底的安提阿和以哥念來的猶太人挑唆群眾,用石頭打保羅,把他拖到城外。幸而保羅未死,並與巴拿巴繼續前往特庇傳福音。
後來,他們沿著原先走過的路返程,一路堅固門徒的信心,提醒他們:「我們必須經歷許多苦難才能成為上帝國的子民。」(徒 14:22)又在各教會按立長老,禁食禱告,把他們交託給他們所信靠的主。最後,他們回到敘利亞的安提阿教會,回報他們第一次宣教旅程的成果。
今天的信息題目是:「交託主,不是交託人。」提醒我們:基督徒真正倚靠與交託的對象,是上帝,而不是軟弱多變的人性。然而,即便知道要倚靠上帝,人仍常常把人當神拜。正如加爾文所說:「人的本性如同一座生產偶像的工廠。」[1]
即使不拜宗教偶像,人也會尋找可以倚靠的「替代神明」。若不信宗教,最常出現的偶像便是「錢」。「瑪門」是每個時代最大的偶像。這世界崇拜成功人士,美國華倫.巴菲特被稱為「股神」,他的投資言論宛如神諭;松下幸之助與王永慶被封為「經營之神」;台積電成為「護國神山」;黃仁勳則被尊為「AI 教父」。似乎所有成功的人事物,都能成為膜拜對象。
另一種常見的偶像是政治領袖。希特勒曾被支持者視為英雄、上帝派來的救星;今時今日,韓國瑜、柯文哲、賴清德等政治人物,也有支持者以救世主般的方式看待。心理學教授珍.特溫格(Jean M. Twenge)指出:「人天生渴望信仰比自己偉大的事物和追求人生意義。如果宗教無法繼續扮演這個角色,一定會有別的東西取而代之。」[2]因此,人性天生就會創造出可以信靠、可以託付的「神」。
人性不只造神,也擅長換神。人性的善變現象正如美國法律學者凱斯.桑思汀(Cass R. Sunstein)所觀察的:「昨日的惡魔、今日的聖人。昨日的神使、今日的異教徒。昨日的超級巨星、今日的過氣人物。」[3]保羅與巴拿巴就是一個例子:剛被當神拜,下一刻便成為過街老鼠。
這種「造神與換神」也發生在日常生活。台灣當年盛行大家樂,許多「落難神明」堆在垃圾場,只因信徒摃龜,把失敗怪罪給神明。人們不想承認判斷錯誤,也不想負責任,於是換神比承認失敗容易。
政治領袖也常如此:一旦不能滿足群眾期待,就從神壇跌落。英國精神分析學家弗雷澤(James Frazer)發現:「在古老的過去,部落經常把王當作代罪羔羊,當王不再能夠滿足眾人的需求,就會被處死。」[4]人會造神,也會換神,因為人性不願承擔責任。
教會也會陷入「造神」與「換神」的現象。畢德生牧師提醒我們:「教會的浪漫情懷、英雄主義及消費者取向,往往蒙蔽我們,讓人無法認識教會的原貌。」[5]浪漫情懷:以為蓋一間地標型教會就會吸引人。英雄主義:以為只要聘請一位十項全能的牧師,教會就會復興。消費者取向:以為教會空間能出租、財務就無虞。但畢德生牧師卻提醒:「聖經從未以浪漫空想、英雄主義及消費主義的詞彙,來描述上帝子民。聖經或教會歷史上,也未曾出現『成功』的教會。」[6]
然而,現代信徒仍四處尋找「成功教會」,甚至以朝聖、膜拜的心態前往學習。觀摩本身沒錯,但若動機變成追求「成功」,就會偏離信仰核心。教會不是追求「成功」的組織,而是追求「基督」的團契。追求成功會使人將神職人員、事工成果偶像化,使「造神與換神」更加嚴重。
英國歷史學家湯姆.霍蘭(Tom Holland)說:「神性只被保留給最偉大的勝利者、英雄和國王,其標準則是如何能折磨敵人,而非自己受苦。」[7]如果這是世界的標準,那麼受難的耶穌、受苦的初代教會,似乎不值得跟隨。然而保羅提醒:「我們必須經歷許多苦難才能成為上帝國的子民。」(徒14:22)
因此,我們要小心,不要把成功的人、事、物錯認為神,也不要把教會領袖偶像化。社會心理學家戴瑞.湯格蘭(Daryl Van Tongeren)注意到:「雖然牧師經常讚揚謙遜,但許多教會的領袖都存在顯著的自戀情結。」[8]自戀使人想證明自己、炫耀成就,忘記自身的軟弱與限制。當教會領袖開始把教會與信徒交託給「自己」時,就偏離了上帝的心意。
這個快速造神的時代,人人都想尋找一個值得信靠的對象;但人性善變、有限、無法承受「被神化」的壓力。因此,讓我們記住:交託主,不是交託人。把我們的心、盼望、恐懼與方向,都交在那位永不改變、永遠信實的主手中。
[1] 《加爾文基督教要義(上、下冊)》,約翰.加爾文(Calvin John),加爾文基督教要義翻譯小組,台北:加爾文出版社,2007,p68。
[2] 《跨世代報告:從出生率到工作、政治、經濟、科技、心理健康,世代差異如何影響百年來的人類軌跡?》,珍.特溫格(Jean M. Twenge),朱怡康譯,出版社:大家初版,2024,博客來電子書。
[3] 《如何成名:不被看見的天才,與頂尖人士的成功之道》,凱斯.桑思汀(Cass R. Sunstein),史碩怡譯,出版社:大塊文化,2024,博客來電子書。
[4] 《死亡恐懼:恐懼死亡與對英雄的追尋,如何形塑過去與現在的我們?》,歐內斯特.貝克爾(Ernest Becker),林和生譯,新北市:大家、遠足文化,2023,p193。
[5] 《復活的操練》,畢德生(Eugene Peterson),屈貝琴、黃淑惠譯,台北:校園,2012,p34。
[6] Ibid.,p35。
[7] 《宗教統治(上+下:基督宗教如何塑造世界,一部橫跨兩千五百年的人類史)》,湯姆.霍蘭(Tom Holland),蔡怡佳、陳正熙、陳愷忻譯,台北:啟示,2022,p37。
[8] 《謙遜:讓自己從自戀世界的陷阱中解放》,戴瑞.凡.湯格蘭(Daryl Van Tongeren, PhD),朱浩一譯,出版社:大田,2023,博客來電子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