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的台北,夜色總是來得特別慢。
忠孝東路剛點起霓虹燈時,人行道上已擠滿了下班的人潮。西裝筆挺的上班族、提著菜籃的家庭主婦、穿喇叭褲的年輕人,在百貨櫥窗前停下腳步,看著裡頭陳列的進口電視、收音機與最新流行的西裝。
這個年代,百貨公司不只是賣東西的地方,而是城市的門面、階級的象徵,也是資本流動的舞台。林啟昌站在「華昌百貨」尚未完工的六樓天台上,迎著初春的風,看著遠方一棟棟亮起燈的老字號商場。他今年三十二歲,出身南部漁村,沒有顯赫背景,卻在短短十年內,從一名銀行行員,走到百貨業投資人這一步。
他很清楚,這一步若走錯,將一敗塗地。
台灣的股市在七〇年代初期像一匹剛被解開韁繩的野馬。散戶、企業家、地下錢莊紛紛湧入,人人都在談股票、談指數、談「明天會不會再漲」。
林啟昌正是在這樣的浪潮中,累積了第一桶金。
他不是賭徒型的投資人,而是冷靜的計算者。他研究財報、追蹤產業,尤其看好內需與零售。他相信,只要城市在成長,百貨業就不會倒。
於是,他押上大半身家,聯合幾位股市友人,成立華昌百貨,準備在老字號「中華百貨」與「東亞百貨」夾縫中殺出一條血路。
但市場從不仁慈。
華昌百貨開幕前一個月,股市突然大幅回檔。投資人信心動搖,合作股東要求撤資,銀行也開始收緊放款。最致命的一擊,來自競爭對手。
中華百貨董事長沈萬成,是百貨業的老狐狸。他在媒體上放話,指「新百貨資金結構不穩,恐成爛尾樓」,一時間流言四起,供應商遲疑、專櫃品牌觀望。
內憂外患之下,華昌百貨幾乎撐不下去。
就在這時,林啟昌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將自己持有、尚未出清的股票全部質押,換取最後一筆周轉金。
那一晚,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窗外霓虹燈閃爍,電話卻一通也沒有響。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成長不是往上走,而是咬牙不退。
幫他穩住局面的,是一個女人。
她叫周雅慧,是華昌百貨新聘的營運經理,曾在日本百貨業工作多年。她不愛說場面話,卻對賣場動線、顧客心理極為敏銳。
「我們不跟老百貨拼規模,」她在會議上說,「我們拼體驗。」
於是,華昌百貨成了第一家設置開放式咖啡區、兒童遊戲角、試穿即拍照的百貨公司。這些在當時看來「不賺錢」的設計,卻意外吸引大量年輕家庭。
開幕當天,人潮爆滿。
股市雖仍震盪,但華昌百貨的業績,穩穩向上。
然而,真正的戰爭,才正要開始。
沈萬成暗中收購華昌百貨的股票,企圖發動董事會奪權。同時,他也在股市上放空與華昌關聯的供應鏈公司,試圖從資本市場打擊林啟昌。
林啟昌第一次意識到,商場競爭從來不只在櫃檯之間,而是在看不見的金融暗流中。
他與周雅慧連續數週熬夜,重新盤點股權結構,拉攏中小股東,並主動對外公布財務狀況,穩定市場信心。
那段日子,他們幾乎以公司為家。
深夜的辦公室裡,兩人一邊喝著冷掉的咖啡,一邊討論未來。不是股市、不是百貨,而是如果這一切失敗,還能否重新來過。
情感就在這樣的時刻,悄悄滋長。
1976年,股市回溫,華昌百貨成功上市。
敲鐘那天,林啟昌站在交易所裡,看著數字跳動,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進銀行工作的模樣。那時他以為,成功是擁有更多;現在才明白,成功是撐過失去。
沈萬成最終未能得手,中華百貨的霸主地位也開始動搖。華昌沒有獨佔市場,卻改變了遊戲規則。
而林啟昌,也不再只是那個追逐股價的年輕人。
多年後,有人問他七〇年代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他沒有提股票、沒有提百貨,只淡淡地說:
「那是一個學會在霓虹之下,看清自己的年代。」
周雅慧站在他身旁,微微一笑。
城市仍在成長,市場依舊競爭,但他們知道,有些價值,早已不再隨指數起落。

霓虹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