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年的企業策略討論中，「數位轉型」與「永續發展」幾乎成為標準配備。一邊是 AI、大數據、雲端與自動化，另一邊則是減碳、循環經濟與 ESG 揭露。但越來越多實務經驗顯示，這兩條路若各自前進，反而可能產生新的風險與衝突。
也因此，「雙軸轉型」（Twin Transition）成為近年國際政策與企業治理中的關鍵概念。它指的不是兩項轉型同時存在，而是數位轉型與永續轉型必須被視為一個相互交織、彼此影響的整體進程。
什麼是雙軸轉型？
雙軸轉型包含兩個看似不同、卻越來越難分開的轉型動能。一個是數位轉型，主要由市場與企業驅動，透過 AI、物聯網與資料分析提升效率、生產力與創新能力 ; 另一個是綠色轉型（或永續轉型），則源於氣候危機與資源限制，強調去碳化、循環經濟、環境治理與長期韌性。在較早的觀點中，兩者被視為「獨立平行」的進程，然而歐盟、OECD 與世界經濟論壇近年的共識逐漸轉向較強的定義，即數位轉型本身，就是推動綠色轉型不可或缺的工具，幫助我們思考如何讓技術為永續服務。
世界上怎麼做？雙軸轉型的政策與戰略案例
從政策層面來看，歐盟自 2019 年以來就把雙軸轉型視為核心目標，並納入《歐洲綠色新政》（European Green Deal）與「下一代歐盟」（Next Generation EU）等倡議，目的就是要在去碳化的嚴峻壓力下，善用數位化帶來的新機會，打造更具韌性的經濟體。
更值得注意的是，歐盟的工業戰略也明確強調：營建、農業食品、零售、化工、交通運輸等「產業生態系」都必須同時推進綠色與數位轉型，否則競爭力與合規壓力會同步上升。
國際組織也在同一個方向上推進。OECD 強調 AI、IoT 等數位技術的進步，對於氣候韌性至關重要；而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等地區，高等教育與人才培育也被要求把「數位能力」與「永續意識」放在同一張課表裡，回應未來綠色金融與 AI 應用的人才缺口。
這些政策訊號共同指向一件事：雙軸轉型不是少數企業的選配，而是全球競爭規則正在改寫。
雙軸轉型的成功樣貌：數位如何成為永續的「賦能工具」
在企業實務層面，雙軸轉型最具體的成功樣貌，往往出現在「用數位解永續問題」的場景裡。
以能源為例，智慧電網透過數位化管理，更有效整合風能與太陽能等變動性再生能源；加上智慧電表與聯網設備，能根據供應即時調整需求端用電，降低尖峰壓力。甚至在風電場的營運上，機器學習可以協助找出發電不足的原因，提高綠電供應的穩定性。
在城市治理與交通領域，AI 平台可依車流與天氣調整智慧路燈亮度以節能；交通系統導入數位分身（Digital Twins）進行模擬與優化，能減少塞車與怠速排放；運輸車隊則可用行車數據追蹤油耗與駕駛習慣，搭配 eco-driving 訓練直接降低燃料消耗。
在農業食品系統，精準農業透過感測器與大數據，讓水、肥料與農藥施用更精確，減少浪費與污染；供應鏈管理也能用 AI 讀取發票與排放資料，進行碳足跡估算與減排機會辨識。
除了效率提升，數位也能推動「去物質化」與生命週期管理。像是遠距工作與無紙化流程減少交通與紙張需求；而數位分身可在產品設計階段建立虛擬原型，降低實體打樣所需的材料與能源，並在維護階段做預測性維修，延長設備壽命、降低不必要的更換。更進一步，在循環經濟中，數位分身也能在退役與翻新階段提供結構資訊，讓回收、翻新與現代化更容易被規模化。
但雙軸轉型並非完全使「數位」等於「永續」
然而，雙軸轉型並不是一條線性的正向路徑。數位技術本身，也帶來沉重的環境與社會成本。
數據中心、雲端運算與 AI 模型訓練，都是高度能源密集的活動；伺服器冷卻需要大量水資源；快速汰換的電子設備產生龐大的電子廢棄物，並加深對稀土與關鍵原材料的依賴。
更棘手的是反彈效應。效率提升雖然降低單位成本，但若因此刺激更多消費，整體排放反而上升。遠距工作減少通勤，卻可能增加住宅能源使用；電子商務減少到店行程，卻增加包裝、運輸與退貨的碳足跡。
這些例子都提醒我們：若缺乏治理與界線，數位化可能削弱，而非強化永續成果。
雙軸轉型的關鍵，不在技術，而在「治理與選擇」
因此，雙軸轉型能否真正導向永續未來，並不取決於技術本身，而取決於企業與政策如何「使用」這些技術。
在政策層面，需要明確的目標與規範，引導數位化投資朝向低碳、低資源強度的方向發展，同時正視反彈效應，避免效率被錯誤的成長邏輯吞噬。在企業層面，雙軸轉型意味著策略整合，而非部門分工。IT、營運、永續與人資必須共同回答幾個關鍵問題：這項數位投資是否真的降低了整體環境足跡？ 它是否改善了長期韌性，而不只是短期績效？ 它是否加劇或緩解了組織內外的不平等？
公正轉型：雙軸轉型不能忽略的人與能力
最後，任何雙軸轉型若忽略「人」，都難以持續。數位與綠色轉型正在重塑勞動市場，對技能結構提出全新要求。數據素養、系統思維、永續金融與跨領域協作，正成為關鍵能力。若企業與政府未能及時投資於教育與再培訓，轉型將加劇數位鴻溝與能源不平等，削弱社會對永續政策的支持。這也是「公正轉型」（Just Transition）為何成為雙軸轉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對企業而言，理解雙軸轉型的真正意涵，代表著從「效率導向」邁向「價值導向」，從單點創新走向系統性永續。未來的競爭力，不只來自技術先進，而來自是否能在數位與永續之間，做出對長期社會與企業都成立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