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底了,這陣子過日子的感覺,就是明明沒有什麼大事,卻總覺得世界在你身邊「加快」了。手機的訊息跳出來,新聞的字句像碎玻璃,身體的疲憊卻不肯退場。每當日子吵到讀不下一首詩時,我就會拿出瘂弦「如歌的行板」來複習(調整?)一下。
(節錄)
溫柔之必要肯定之必要
一點點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正正經經看一名女子走過之必要
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碼認識之必要
歐戰,雨,加農砲,天氣與紅十字會之必要
這首寫於1964年6月《創世紀詩刊》第20期的作品,讀它的時候,急不來,畢竟「行板」在音樂上的定義就是不快不慢,像自然走路的步伐那樣前行的速度。詩本身的內容可以很刺眼、很荒謬,「之必要」卻形成穩定的脈搏感,一步、一步、一步,彷似我在城市的人行道被紅燈攔下,世界照樣在它的大路上走著。
而既被目為一條河總得繼續流下去的
世界老這樣總這樣;──
觀音在遠遠的山上
罌粟在罌粟的田裡
瘂弦把觀音和罌粟寫在一起,讀到這裡我總覺得即使腳被碎玻璃割得傷痕累累,再痛,也要一步、一步、一步,走著。把「如歌的行板」這首詩和陳綺貞「小步舞曲」連在一起,原因其實很簡單:它們都在談「速度」,但不是習慣定義下的速度,是心的速度。
源自法國的雙人社交舞『小步舞曲』,講究禮儀、姿態端正、氣質優雅的三拍子。轉啊轉地,來到 2002 年,陳綺貞唱出了她的「小步舞曲」,用突來的大雨、屋簷下的躲避、潮濕的手心、移動時微微側身的禮貌,一點一滴都不是戲劇性的情景,它比較接近一種情緒,如果自己沒有能力讓世界停下來,那就讓自己陪著自己的心,走慢一點,找個地方喘氣。
這首歌的歌名很妙,舞曲通常是要把人帶上場的,可它偏偏叫「小步」。陳綺貞沒有描寫舞曲需要跳得多炫目,而是問人願不願意在擁擠的人群裡,把步伐放輕,把手握穩,每一次靠近都做得不驚動世界。特別是配上電影《藍色大門》,就成了一代人的青春記憶。

如果無法和世界告別,那就想辦法活下去,哪怕只是先把步伐調整回來。對我來說,「如歌的行板」和「小步舞曲」都挺溫柔的,而且會讓我相信「溫柔」是一種生活的必需品。瘂弦把人生拆成碎片,陳綺貞把碎片重新拼回次序,兩者都成了可以被身體記住的節拍,把被訊息切碎的注意力、被新聞刮傷的情緒、被年底催促得發皺的呼吸,重新拼回一個還能前行的形狀。
這個形狀可以不完美,速度也不必一致。你可以選擇行板,也可以選擇小步舞曲;重點從來不是你採用哪一種節奏,而是在一首詩、一首歌裡,替自己把節奏找回來。特別是在年末冬冷,在所有事情都像要你加速的時候,仍然允許自己慢一點,靜一點,柔軟一點,然後把世界排列成一個自己還喜歡的樣子,再往前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