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裡只有我一個人。窗外的雨像被人一把倒下來,敲在玻璃上,聲音密得讓人分不清時間。我盯著螢幕,畫面分成兩半,一邊是早上那趟熟悉的餐飲配送紀錄,另一邊,是正在等待起飛許可的醫療無人機。
「早班結束了,該回家了。」我對自己說,手卻還停在控制台上。畫面裡回放著早上的飛行軌跡,那是一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訂單,一杯熱粥、一份清淡的菜。客戶備註寫著:走樓梯不方便,謝謝。那時天氣很好,風速穩定,無人機飛得像在散步。我記得自己當時還在心裡想,這樣的工作真安靜,安靜到讓人忘記它的重量。
「你看,多順。」我低聲對螢幕說,像是在對那架無人機說話,也像是在說服自己。送餐這件事,對城市來說只是便利,對我來說卻是一種確認——確認系統正常、確認路線安全、確認這個城市還能被精準對待。警示音突然響起,把我拉回現實。醫院端發來緊急請求:心臟移植冷鏈配送,雨勢中等偏強,地面交通癱瘓。我吸了一口氣,手心開始出汗。
「這次不一樣了。」我對自己說。螢幕上的無人機狀態全亮綠燈,但我知道,真正的變數在外面,在風裡,在看不見的亂流裡。

我開始一項一項念出檢查清單,像是在念咒語:「電量百分之百,備援通訊正常,冷藏艙溫度穩定。」每念一項,心跳就慢一點。我彷彿在對那顆心臟說話:「別急,我會送你到。」
雨點在畫面中變成斜線,無人機起飛的瞬間,螢幕微微震動。我忍不住開口:「穩住,照路線走。」明知道它聽不見,卻還是說了。就像早上送餐時,我也曾對它說:「慢慢來,不用趕。」
那時我說的是一份早餐,現在我說的是一條命。
飛行途中,風速數據跳動得厲害,我的目光一刻不敢離開高度曲線。「不要貪快,修正一點就好。」我低聲指揮,聲音在空蕩的控制室裡顯得特別清楚。我忽然想到那位早上收餐的人,也許此刻正坐在窗邊,聽著同一場雨。
「城市真的很奇怪。」我自言自語,「同一場雨,有人等一頓飯,有人等一顆心臟。」我盯著倒數計時,手指微微顫抖,卻沒有停下。
終於,醫院屋頂的識別燈出現在畫面裡。我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氣。「到了,到了。」我輕聲說,像怕吵醒什麼。無人機降落,畫面切換成任務完成的綠色標記。
我靠回椅背,雨聲仍然沒停。螢幕另一邊,早上的送餐紀錄安靜地躺著,和剛完成的醫療任務並排。我看著它們,突然明白了——不管送的是什麼,我做的,其實都是同一件事:在混亂的世界裡,替某個人,把時間準時送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