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 月 24 日,平安夜。
街上是餐廳的燈串、玻璃窗裡的聖誕樹與音樂,而在溫州街 52 巷,挖土機低調地駛入靜謐的巷道。
兩棟僅存的日式宿舍,在幾個來回之間倒下。
其中的 7 號,曾是首任文建會主委 陳奇祿的故居。
他在這裡住了 18 年,完成台灣第一部《文化資產保存法》的草擬與推動。 這棟房子,某種意義上是台灣文資制度的起家厝。
沒有典禮,也沒有告別。
只剩下機械聲,把牆面與梁柱一塊一塊卸下。


我就住在百尺外,聞風趕到現場時,只剩一片狼藉。
門柱已經倒塌,紅磚散落滿地,
空氣裡瀰漫著新斷木頭的氣味,封存多年的老屋瞬間被翻開。
鐵網內,挖土機正來回推、撞,四名工人分站不同角落,忙著清理、切割、裝載。
瓦片與木樑被丟進車斗,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我站在鐵網外,沒能進去。
從午後到傍晚,光線在瓦礫上移動, 影子慢慢拉長。 直到工人收工,把鐵網門一拉一扣, 那片空地才突然變得安靜。



就在這個時候,一隻喜鵲飛了進來。
牠先落在殘垣上,又跳到挖土機的履帶,再鑽進碎瓦與斷木之間,嘴裡叼到了些甚麼。
一會兒飛上樹梢,一會兒又落回地面, 像是在確認某些原本應該存在的東西。
牠的移動沒有方向感,卻很專注, 彷彿在一個被突然改寫的地圖裡,努力對齊舊的座標。
我想起昨日,朋友傳來的圖片與訊息:
「樹砍光了,鳥兒們還會回來嗎?」
那句話像是對我說的,也像是對那片工地自言自語。
我看著那隻喜鵲仍在廢墟裡盤旋,從高處來回巡視, 試圖守住一塊已經失去邊界的熟悉區域。牠找的也許不只是一棵樹, 而是一個曾經可以停留的世界。
房子被拆了,那麼記憶還能附著在哪裡?

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中,讓馬可.波羅對忽必烈說過類似的話——
街道的排列,並不是單純為了通行,而是讓你在某個轉角,忽然想起一個人;
窗戶也不只是為了採光,而是讓某段往事可以暫時停在那裡……
在書裡,城市從來不只是街道與建築,
而是由 記憶、關係、時間與欲望 交織而成的結構。
當城市被改造,轉角與立面也許還在,但記憶已經失去了可以附著的位置。
於是人站在原地,卻不知道自己應該用哪一條路回到過去。
溫州街 52 巷現在仍然存在,巷名沒有消失,門牌也還在地圖上。 但對曾在那裡生活、走路、抬頭看樹影的人來說, 那一段城市的內部結構,已經被抽空。
就像那隻在瓦礫間徘徊的喜鵲,城市還在, 卻再也對不上原本的記憶座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