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農業署某某辦事處,聽說我們的業者過去申請免稅,倉庫面積有問題……」我循著業者給的電話,撥過去給稅務局,問道。
「對啊,你們面積都跟之前核准的不一樣,面積變大會認定增建,是要補稅的喔,到時業者麻煩,你們也麻煩。」對方的聲音偏大,整個語氣急匆匆的,看來報稅的季節累積了不少壓力。
「我想問,之前的核准面積怎麼來的?課稅面積呢?」我看著業者拿回來的資料表單,想釐清其中的落差原因。
「我怎麼知道,課稅面積都不知道幾十年的事情了,要擲筊才能知道了啦。你們之前發證明書的先生都沒問題,啊怎麼今年面積差這麼多?」
「可是我是照系統的面積去核發的,這個恐怕無法修改……將面積寫在備註行嗎?或是你們能核准多少算多少?」我嘗試提出解套方案。問過其他分署跟辦事處,大家都是照系統面積核發,殊不知我們的資料卻和稅籍資料有很大出入,其中奧妙無從知曉。
「小姐,我們只看面積,寫備註沒用啦,就說了面積變大要補稅!所以你改還是不改?要不要跟你們主管討論看看。」
對方的口氣越來越差,幾番來回對話到後來,聽到我無法照她要求的方式去修正,已然成為單方面責怪及憤懟。
「我十分鐘到了,算了,就這樣。」
最後是在電話到達十分鐘限制的那刻,對方叩一聲,中斷通話。
想好聲好氣溝通的我,握著話筒愣了數秒。
我緩緩將話筒掛上,不由得想起之前在公所辦理災損補助時,被不理智的農友叫囂的畫面。明明是不到一年前的事,卻覺得好久好久了;明明被罵得最慘的時期已經是多年以前,卻覺得像是才剛剛發生。
好好說話,不好嗎?
眼淚落下來時,我被自己的反應嚇了好大一跳。
我以為我經歷了許多,已經足夠堅強,原來我仍然脆弱。仍然是個一被罵就哭、心情一激動就落淚,從頭到腳都是那個不想受到旁人情緒影響,卻依舊受到影響的矛盾人類。
來到新單位,身旁的人都太好了,業者們都彬彬有禮、也不必接觸民眾,讓我忘記了當初的武裝。
也忘記了如何堅強。
我抹掉眼淚,走出辦公室,在走廊的洗手台用力洗了幾把臉。
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罷了。
業者的倉庫無償提供政府儲放公糧,可以申請免課徵房屋稅。適逢換約之時,申請證明書的公文不斷寄過來,然而上次核發已經是數年前,相關資料只剩破碎片段,只能靠自己破解。
拼湊簽呈,經歷重重關卡核章,最終成功蓋上大印,將證明書發給不斷催促的眾業者。然後如今遭遇問題,業者被稅務局退件,這方承辦被那方承辦叫囂。
真的,只是小小的事情罷了。
從洗手台抬起頭時,我眨了眨帶著水光的眼,望著放在走廊上的盆栽,默默開始澆水。其中一盆是長官送的祝賀盆栽,雖然已經奄奄一息,依舊勉強看得見一絲生機。
一位同事剛好從旁邊的小房間走出來,我看到他,好奇搭話:「你在做什麼?」
這時的我,不知不覺已經收拾好情緒。
「……就是這樣,槓上稅務局了,要妥協嗎?」主任室中,我解釋完來龍去脈,問。
「對呢,為什麼當年核准的面積比較小呢……」主任低頭沉吟,不斷翻閱幾張資料,來回比對。
思索了一會未果,我們討論到最後,有了共識,決定在不違背現行規定的前提下,就某些方面妥協。
被磨了這麼多年的我,原則就是,沒有原則。
我回到辦公室,重新查閱電腦中的無數舊檔,在一張十年前的公文看見該名稅務局承辦的姓名。好厲害,能夠在同個崗位堅持十年的承辦真不簡單,能維持自己的原則更是不簡單。
接著我終於找到數年前核發的零星文件,看到了當時承辦的姓名。
啊乾,就是你啊主任!原來你是稅務局承辦口中所說的「之前發證明書的先生」啊!
難怪你一直苦思為何資料不一致,趕快回想啊啊啊當年的你!
總之我決定好後續做法後,隔日再度撥電話給稅務局。
「……謝謝。」對方的語氣依舊急促,聽完我的話語,稍稍放緩,說道。
被她的道謝小小嚇一跳,我吞了吞口水,繼續說:「如果之後其他業者有同樣狀況,再麻煩你幫忙了。」
第一線面對民眾的單位都很不簡單,會脾氣暴躁真的難免。我稍稍能理解。
「好,謝謝。」對方再度道謝,整段對話跟前日相比簡直天壤之別。
這天是星期五,希望我有給她一個美好的週五上班心情。
接著我打給各業者,一一提醒趕緊去辦免稅,有問題趕緊通知我抽換證明書。
再隔幾天,一位業者剛好來辦事處交資料,特地走上樓找我報告進度。
「葉小姐,我有去稅務局了。」是位年輕弟弟,老闆的兒子、未來的接班人,他開頭這麼說道。
「說,是不是面積都很完美,都不用修改!」我直接一個拒絕接受現實。可以吧,讓我幻想個半秒就好,不可能全部的證明書都要抽換重新核章吧嗚嗚嗚。
「呃,那個人說各倉面積全錯。」
……拷貝喔!
「不過她說因為總面積是對的,就不用抽換了,她會看著辦。」
……好欸!
看來那位承辦也是在某方面妥協了吧。
感謝弟弟還特地來告知進度,讓我知道這世界還是有一點善意存在。
也許我仍然脆弱,但我相信我也仍然堅強。
不被一時的情緒困住,接受並放下,以平靜的心情處理工作。
仍然有許多要學習,一點一滴的進步、一點一滴變得堅強,就很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