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週日讀了吳曉樂主編的《以為無人傾聽的她們》,一本講述人工流產的文集。全書可以分成三大部分:第一部份是以墮胎為主題的文學創作,第二部份是十數位有人工流產經驗者的採訪集,最後一部分則分別從法律/歷史/醫療的角度談墮胎。
身為異性戀生理女性,「月經、避孕、懷孕」可以輕鬆地出現在跟好友、伴侶的對話中,我甚至可以回想起至少三個,過去分別談及這三個詞彙的場景。但是「墮胎、人工流產」(或任何同義詞),除了在影視作品中,在日常對話裡聽到/講到這兩個詞的時刻,我是一次也想不起來。根據書裡提供的資料,台灣每年有三萬到十多萬例人工流產,數量之多,何以這個詞如此不成比例的罕見?我想,這也是編者之所以編纂這本書,試圖回應的問題之一。
讀這文集時,我一方面試圖透過它,去理解現實生活中,我鮮少有機會接觸到的生活經驗;另一方面,也期待會不會在訪談紀錄中,看見我無法想像、驚心動魄的人工流產故事。老實說目的不算有達成,也許主編希望保持採訪的中立性,也許主編認為墮胎可以是一種理性議題,所以書中呈現的文字都相當平實、用字冷靜不煽情。而受訪者決定墮胎的種種原因,大多數也都可以想像。這不是在說這本文集不好,只是跟我當初以為會看到的風格不一樣罷了。即便如此,台灣能出版這樣的一本書,是非常有價值的。我自己就有一點小小的覺醒。我在讀第一部分胡淑雯的短篇小說〈墮胎者〉時讀哭了。作者並沒有在任何一絲一毫處,把墮胎的女主角寫得可憐,但我自己卻把「墮胎」跟「悲慘」預設性地做了連結,腦補主角的心境而哭。哭得當下我很快意識到,我落入社會的圈套了。我仍然把墮胎視為一種必然通往創傷的經驗。這本文集明明是想讓墮胎浮上檯面,讓它成為一個可以被公開談論、被理性理解的選擇。墮胎不應是一個女性暗自憐惜另一個女性、用悲情去框住和定義對方的經驗;不該是一段不可名言、帶有污點的晦暗過去。墮胎不應是這樣的。我如不會因為一個女性初經、停經、懷孕而感到可憐,那墮胎在同樣的脈絡下,我究竟為何傷感?
想支持墮胎變成一個能被公開談論的議題,或許就要試著把苦難從墮胎的敘事中分離出來。就算沒讀這本文集,僅僅是它的出版,本身就已經帶有某種宣示和教育意義了。這樣的意義,希望可以傳達給更多的男性女性,讓墮胎與秘密的悲慘脫鉤。就像「思覺失調 」(舊名精神分裂),走過被竊竊私語的年代,從被避諱的家醜,走到陽光下,走進電視劇。
更重要的是,我想在墮胎這個詞還沒走到可被坦然言說的那一步時,這本文集能給予正在考慮墮胎/即將墮胎/曾經墮胎的女性,一點依靠、陪伴和傾聽。
雖然我是女性,深知女性在社會中必須面對的各種困境和枷鎖,但這些經驗又大又複雜,非常難以描述。我上週做了一個噩夢,夢見自己被強暴,先生知道後很意外地問「你怎麼會做這麼可怕的夢?」我愣了兩秒不知道怎麼解釋——啊原來先生不懂阿。在他的生活中,有各種危險,但不包含被強暴。這個小故事只是想說,像這種女性困境,不要說書寫,就算是日常要跟旁人解釋,我都會反應不過來。《以為無人傾聽的她們》敲開了人工流產這樣的議題,試著談論女性的困境,非常非常值得尊敬。
同場加映——Saoirse Ronan :「女生時時刻刻都要想著這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