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上映的電影《岡仁波齊》
近日接連看了兩遍大陸導演張揚拍的藏人朝聖的紀錄片《岡仁波齊》，心情既震撼又困惑！
故事很簡單，說的是一群住在芒康縣的藏民，在藏曆馬年這個藏民心目中的神山本命年，一行11人沿著318國道，展開2,500公里（這大概是繞台灣三圈半的概念）的旅程，向拉薩──岡仁波齊峰朝聖的故事。朝聖團涵蓋了老、中、青、幼四代，有年事已高的老人、有即將臨盆的孕婦、有贖罪的屠夫、有負債累累遭遇不幸的人家、有年僅九歲的小女孩等。
岡仁波齊，藏語的意思是「神靈之山」，被認為是「世界的中心」，這座山以其獨特的金字塔形狀和四面陡峭的山坡而聞名。也被印度教、佛教、耆那教和苯教等宗教視為聖山。每年有數百萬信徒前往朝聖。
不看出品時間，不知道這部片的人物竟與我在同一個時間軸的地球視息著！像這樣一部樸實無華、沒有專業演員、欠缺戲劇所謂的衝突與張力，更無所謂的高潮起伏，可目之為公路電影的類紀錄片。除了壯麗無邊的景色外，就是一個接一個的長跪叩首，對於追求效率與刺激的現代人而言，像這樣子朝行夕止、曠日廢時為期一年的朝拜無疑是單調無聊的，然而看到那些不分男女老少每走幾步路即撲倒在砂礫冰雪的跪拜，卻讓我的心一再受到無以名之的強烈衝擊！
吸引我的到底是甚麼呢？為什麼觀看別人的朝聖與跪拜竟是如此感動？咱們台灣不也有媽祖繞境？！
很多的影評都說這部片是頌讚藏人的信仰與虔誠，當然，能完成如此艱苦卓絕的朝聖任務，背後虔誠的心靈素質自不待言。只是站在一個所謂的「文明」視角來觀看此片，我看見這兩個世界差異的不在表象上的信仰與虔誠，而是別的。
眾人使用一台拖拉機，帶著帳篷、衣服和糧食，沿著318國道前行，展開2,000多公里的旅程。
我從藏人的朝拜中感受到的是一種深度平靜的心靈素質，這在文明世界中顯然是越來越淡薄了的。相反地，文明世界擁有藏人所沒有的又是甚麼呢？
激情。君不見在娛樂、廣告、新聞、愛情、藝術、政治、宗教、戰爭等諸多文明領域裡，無一不瀰漫著狂熱的激情？
在這一趟朝聖的旅程當中，藏人一行人不斷遇到各式各樣的難題：有婦人在半途生產了、載運糧食帳篷的拖拉機被撞壞了、遇到大水坑了、來到布達拉宮沒錢了、老人死了等等。但不管遇到再天大的事情，都沒有人哭天搶地、沒有抱怨、沒有衝突、沒有爭吵、也沒有激辯，有的只是心平氣和的面對、解決、然後再繼續堅定地朝聖前行。
再大的風雪險阻也攔不住朝聖者長跪叩首的步履
對比我們所處身的世界，一點小小的事就可以絆住我們，各個領域無不湧溢著叫囂、衝突、糾結與無止盡的紛爭，真不禁讓人讚嘆所謂的文明人還真是被激情養大、嗜激情如命的重度成癮者！任何人事物，只要冠上血腥、暴力、香豔、驚悚這些刺激人情緒的關鍵字，立馬就會引發關注，成為流行話題。任何東西只要沒有梗了，撒點狗血就好了。此外，文明人做任何事，都懷抱著強烈被關注的激情，隨便做點甚麼都要刷存在感，若得不到關注，自己似乎就成了無臉男一般的幽魂了！
這一群藏人呢？他們匍匐朝拜了一千多公里地，餐風露宿、風雨無阻地來到聖城拉薩，遠遠見到了布達拉宮，竟沒有文明人的興奮雀躍，每個人只是靜靜地合掌！
視息在同一個時間軸的地球彼端的我們，為何竟有如此大的差別呢？
我想這部片打動我的地方，或許就在於它給了我這樣一個參照的視角。那真的是必須透過異文化的對照才能被意識到的事，或許是因為我們內在早就被灌了太多習焉而不察的東西！
那激情與虔誠的差別又是甚麼呢？能不能試著用我們熟知的語言來形容這群藏人的內心呢？我不禁想起了詩人周夢蝶的〈菩提樹下〉：
誰是心裏藏著鏡子的人呢？
誰肯赤著腳踏過他底一生呢？
所有的眼都給眼蒙住了。
誰能於雪中取火，且鑄火為雪？
周老說：誰是那個心如明鏡的人呢？又有誰願意誠誠懇懇地踏過成道者的一生呢？因為眾生的肉眼總是向外看的，心眼總是被感官的肉眼所蒙蔽而迷失的。若有人能夠「雪中取火，且鑄火為雪」便能不被現象所惑，獲得生命的大智慧。
我認為用這段詩來形容這群朝聖的藏民是頗為貼切的，因為在如斯苦寒的藏地(雪)，激發了藏人無比強烈的解脫之情(火種)，在一生中願意花上幾年時間，不計一切成本與代價都要去完成的願力。他們的心眼是剔透的，未被各種文明的五光十色與燈紅酒綠的現象給刺激到麻痺。
而他們內在的情感狀態，真可用「鑄火為雪」來形容。我不禁想到「爐火純青」一詞，這原指道家煉丹術中，當爐火的焰色由紅色轉為純青色時，即表示丹藥煉成，達到成功境界，後來用來比喻學問、技術或功夫等，已經達到了精深純熟、完美無缺的境地。我認為要練成爐火純青之境，必得也要有爐火純青之心。最高溫的火色既然可以由紅轉青，擁有最熾烈熱情的心自然也就清冷如雪。
這群不為感官的肉眼所蒙蔽，心眼剔透的藏民，他們將滿腔的熱情化為冰雪般瑩潔的爐火純青之心，表現出來的已不是火候不夠的亂燒亂竄，而是靜水流深的即知即行。
相較於急功近利的現代人，腦中與外在現實不斷地刺激反應，就像莊子所說的「與物相刃相靡」，霹哩啪啦燃燒著各種瘋狂的意念，這種不斷內耗的腦神經衰弱，只會迅速地將自己一寸地一寸地燒化成灰，卻甚麼也照亮不了、甚麼地方也去不了。
對藏人而言，一輩子至少要朝聖一次神山岡仁波齊的心願，這也讓我想到了莊子《逍遙遊》中那一隻自北冥遷徙到南冥的大鵬鳥。藏民的朝聖，也激發了我對心中神山的嚮往，朝聖吧！行動吧！
原始創作時間：2018年10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