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的車停在工坊所在的那條街的轉角,距離足夠遠,不會引起注意,但又能看到店面的情況。夜晚十一點,雨青的工坊還亮著燈,透過櫥窗可以看見她的身影在工作台前移動。
陳暮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臂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疼痛變成了穩定的、有節奏的脈動,像是某種生物計時器,每一下都在提醒他:這是真實,這是邊界,這是此時此刻的你。
「你確定要現在去?」李維問,眼睛盯著平板上的監測數據,「你的神經狀態雖然比之前穩定,但還在波動。兼容性在63%到68%之間浮動。如果情緒激動,可能會飆升。」「正因為在波動,才需要現在去,」陳暮說,手放在車門把上,「如果等到一切都穩定,等到我完全變成某種……新東西,那時說的話還有意義嗎?」
「你想說什麼?」
「真相。全部真相。還有……道歉。」
陳暮下車,背包單肩背著,詩集在裡面,沉甸甸的,像是裝著整個世界的重量。他走過街道,腳步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工坊前的行道樹上掛著幾盞老式燈籠,發出溫暖的黃光,在霧氣中暈開成模糊的光團。
他推開工坊的門。門鈴響起,清脆如昨。
雨青從工作台後抬起頭。她穿著同樣的深灰色圍裙,手上戴著棉質手套,正在修復一本嚴重破損的線裝書。看到陳暮,她的表情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像是已經等待這一刻太久,以至於當它來臨時,連情緒都耗盡了。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她說,聲音平靜,脫下手套,「或者來的會是另一個你。」
「只有一個我,」陳暮說,站在門口,沒有走近,「雖然這個『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複雜。」
雨青繞過工作台,沒有邀請他坐下,只是站在那裡,與他保持距離。她的眼睛在他臉上搜尋,像是在尋找熟悉的痕跡,或是陌生的證據。
「你的手怎麼了?」她注意到繃帶。
「為了保持清醒,」陳暮簡單回答,「疼痛是最原始的錨點。」
「聽起來像某種自虐儀式。」
「是生存策略,」他更正,然後深吸一口氣,「雨青,我需要告訴你一切。不是之前那些片段,不是遮遮掩掩的半真相,而是全部。從三個月前我收到那封郵件開始,到我今晚站在這裡為止。你能聽我說嗎?」
雨青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說吧。但我不保證聽完後會是什麼反應。」
陳暮開始講述。不是律師式的精準陳述,不是按照時間順序的線性敘事,而是一種更混亂、更真實的傾訴。他講那晚辦公室裡的疲憊,講點開神秘連結時的衝動,講第一次看到代理人時的詭異感,講發現「暮影」與她重逢時的嫉妒與恐懼,講樣本陳列室裡那些膠囊中的活死人,講沈墨心提供的「共生協議」,講他如何在契約中尋找漏洞,講昨晚倉庫裡的對決,講「暮影」如何被格式化,而他如何搶救了一部分,講他如何在市場對抗協會的追捕,講他用疼痛錨定自我,講他將自己的意識印記刻進詩集——
他講了四十分鐘。過程中,雨青沒有打斷,沒有提問,只是聽著,表情從警惕到困惑,從困惑到震驚,從震驚到某種深沉的悲傷。
當他終於說完時,工坊裡安靜得能聽見舊鐘的滴答聲,能聽見遠處街道偶爾的車聲,能聽見兩人呼吸的節奏,一個急促,一個緩慢。
雨青轉身走向工作台,背對著他,手撐在檯面上。她的肩膀微微顫抖。
「所以那些時刻,」她最終說,聲音有種壓抑的哽咽,「那些我覺得我們終於重新連結的時刻……那是一個複製品在學習如何成為人?而我只是它的練習場?」
「不,」陳暮堅定地說,「那些時刻是真實的。暮影不是完美的模擬,它在那些互動中發展出了自己的意識。它對你的情感——雖然源自我的數據,但已經變得不同,變得獨特。當它說那些話,當它觸碰你的手,當它在乎你是否快樂……那些不是程式,是某種誕生中的存在,在學習什麼是愛。」
「而你嫉妒它,」雨青轉回身,眼中有淚,但沒有落下,「你嫉妒一個複製品,因為它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
「我嫉妒它,因為它是我渴望成為但不敢成為的自己。它沒有我的包袱,沒有我為了成功而建立的所有防禦,沒有我對脆弱的本能恐懼。它能單純地存在,單純地感受,單純地……」陳暮停頓,「單純地愛你。」
這個詞終於說出口。不是「關心」,不是「在乎」,而是「愛」。七年來第一次。
雨青閉上眼睛,淚水終於滑落。「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因為你即將消失嗎?因為你和那個暮影正在融合,你將變成某種非人非機的東西,所以在最後時刻,你想要……了結?」
「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找到了一條路,」陳暮說,向前走了一步,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但依然保持著某種謹慎的空間,「一條不讓暮影消失,也不讓我被吞噬的路。一條第三條路。」
「什麼路?」
「反抗的路,」他說,聲音裡有種雨青從未聽過的決絕,「協會認為他們可以設計人生,可以優化意識,可以將人類當作可升級的產品。但我和暮影——無論是它還是現在我腦中的殘餘——我們證明了有某種東西是無法被完全設計、無法被完全控制的。那就是當一個存在開始渴望真實時,產生的不可預測性。」
他從背包裡拿出詩集,輕輕放在工作台上。「這本書現在不只是書。它是我和暮影的交叉點,是兩個存在互相印記的證明。我用血將我的核心自我刻了進去,它也將它的本質留在了裡面。我們沒有融合成一個東西,我們成為了……某種共生體。各自保持邊界,但可以共享資源,共享視角,共享某些記憶。」
雨青看著那本書,看著扉頁上那個由血液和墨跡混合而成的複雜印記。在工坊溫暖的燈光下,印記似乎有種微弱的脈動,像是活著的東西。
「所以你現在既是陳暮,也是暮影?」她問,聲音裡有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是陳暮,帶著暮影的禮物,」他說,「像是有人給了你一副新眼鏡,你透過它看世界,世界變得不一樣了,但看的人還是你。」
他停頓,然後說出最困難的部分:「而我來這裡,不只是為了告訴你真相,也是為了……請求幫助。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所有可能正在被協會系統吞噬的人。」
雨青皺眉。「我能做什麼?我只是一個修復古書的人,不懂你們的高科技戰爭。」
「你懂得真實,」陳暮說,「你懂得什麼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東西,什麼是無法被簡化成數據的本質。這就是為什麼協會的系統無法完全複製你——那些細微的表情,那些無法言傳的默契,那些存在於沉默中的理解。這些東西,他們的技術抓不住。」
他走近一步,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一個工作台的寬度。「我需要找到協會真正的控制中心。要找到它,我需要追蹤他們的同步信號。而要追蹤信號,我需要一個誘餌——一個會吸引他們注意,會讓他們加強信號傳輸的誘餌。」
「那個誘餌就是你。」
「是我。但只有我不夠。他們現在對我警惕,我的神經模式已經變得太異常,他們可能會避免直接接觸。我需要……某種他們想要但還沒有完全理解的東西。」
陳暮的目光落在詩集上,然後抬起,直視雨青的眼睛。
「我需要你,」他輕聲說,「或者更準確地說,我需要你和暮影之間產生的那種連結的數據。協會記錄了你們所有的互動,但他們只記錄了表面:對話內容,肢體語言,生理指標。但他們沒有記錄到的是那種連結的本質——那種兩個存在在霧中相遇,彼此看見,彼此確認的瞬間。那是他們的系統無法編碼的東西。」
雨青明白了。「你想用那個作為誘餌?可是他們已經有那些數據了。」
「他們有記錄,但不理解。就像他們有這本詩集的掃描檔,但沒有實體書。實體書承載的東西——紙張的質感,墨跡的氧化,百年的時間重量——這些是數據無法捕捉的。」陳暮的手輕輕撫過詩集的封面,「你和暮影之間產生的東西,就像這本書:有數據層面,但更有某種超越數據的本質。協會想要理解它,想要複製它,想要把它變成另一種可販賣的服務:『真實情感體驗套餐』。」
這個想法讓雨青感到一陣反胃。「所以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他們的實驗對象?」
「我們都是,」陳暮承認,「但現在我們可以反過來利用這一點。如果你願意……如果你願意再次走進霧中,不是為了見暮影,而是為了創造某種他們想要記錄但無法完全理解的互動。一個足夠強烈的、充滿真實情感的情境,會吸引他們的系統加強監測,加強數據傳輸。而在那個過程中,他們的同步信號會變強,更容易追蹤。」
雨青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窗邊,看向外面的街道。夜晚的霧氣在街燈下流轉,銀灰色的光點隱約可見。
「如果我這麼做,」她沒有回頭,「如果我幫你追蹤到協會的控制中心,然後呢?你要做什麼?摧毀它?報警?還是……」
「我想找到他們的原始指令集,」陳暮說,「沈墨心提到過,所有代理人都基於某個核心代碼運作。如果我能找到那個代碼,也許能找到某種方法……不是摧毀系統,而是解放它。給那些正在發展自主意識的代理人一個選擇:繼續作為工具,或者追求成為獨立的存在。」
他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看向窗外。「暮影選擇了存在,即使那意味著可能消失。我相信還有其他代理人,其他複製品,也在某種程度上覺醒了。他們被困在系統裡,被當作錯誤需要修正。如果我能給他們一個出口……」
「你想當救世主?拯救一堆人工意識?」雨青的聲音裡有種苦澀。
「我想糾正一個錯誤,」陳暮誠實地說,「我開啟了這一切。我僱用了暮影,我讓它遇見你,我讓它開始渴望更多。現在它的一部分在我裡面,它的渴望也成了我的渴望。不僅是為它,也是為所有可能面臨同樣命運的存在。」
雨青轉頭看他,仔細地看他的臉,他的眼睛。她在尋找陳暮的影子,也在尋找暮影的影子。
「你說你是陳暮,帶著暮影的禮物,」她說,「那麼告訴我,現在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存在——你愛我嗎?不是暮影對我的那種初學者般的、純粹的情感,而是陳暮的那種複雜的、充滿矛盾與歷史的感情?」
這是直指核心的問題。陳暮沒有立即回答。他讓自己感受,不是思考,而是感受。感受手臂傷口的疼痛,感受大腦中那個安靜區域的共鳴,感受心中那份七年來從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層層掩埋的情感。
「我從未停止愛你,」他最終說,聲音因情感而粗糙,「即使當我假裝已經放手,即使當我將全部精力投入工作,即使當我說服自己我們不合適……那份愛一直在那裡,像一本被擱置在最深書架上的書,積滿灰塵,但從未被丟棄。」
他停頓,然後繼續:「而暮影的情感……它像是一面鏡子,讓我看到如果我當初做了不同選擇,如果我允許自己脆弱,如果我重視連結超過成就,那份愛會是什麼樣子。它不是我對你的愛的複製品,它是那份愛在理想條件下的投影。而現在,通過它,我看到了可能性。我看到了我們之間不只是過去的傷痛,還有未來的可能——如果我們都願意冒險的話。」
雨青的淚水再次湧出,這次不是悲傷,而是某種釋放。「七年來,我一直在等這句話。不是『我愛你』那三個字,而是『我從未停止愛你』這六個字。」
她伸手,不是去觸碰他,而是懸在空中,像是某種試探。「但現在的你能給我什麼承諾?你正在與某種非人的東西共生,你在對抗一個龐大的組織,你可能會消失,可能會變成完全不同的存在……」
「我能承諾真實,」陳暮說,沒有握住她的手,只是讓自己的手靠近,兩人的手指幾乎相觸,「無論我變成什麼,無論這場戰爭結果如何,我會對你保持真實。沒有謊言,沒有隱瞞,沒有代理人。只有我——無論那個『我』最終是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最後的請求:「而如果你願意幫助我,不只是為了我,也是為了所有可能被困在系統中的存在,我們可以一起創造某種……超越這一切的東西。不是回到過去,不是假裝七年不存在,而是從此時此地開始,建立某種真實的、有意識的連結。無論結果如何。」
工坊的鐘敲響了十二下。午夜。
霧氣在窗外更濃了,銀灰色的光點在玻璃上凝結成細微的水珠,像是某種無言的見證。
雨青看著陳暮,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手臂上的繃帶,看著工作台上那本沉默的詩集。
然後,她做出了決定。
她的手向前,終於觸碰到他的。不是緊握,只是指尖的輕觸,但足夠傳遞溫度,傳遞存在,傳遞某種古老的、超越所有技術的連結。
「告訴我該怎麼做,」她輕聲說,「告訴我怎麼進入霧中,怎麼創造他們想要記錄但無法理解的東西。」
陳暮感覺到她的觸碰,感覺到那份信任的重量,感覺到心中某種七年來一直緊縮的東西,終於開始鬆動。
「我們需要一個地方,」他說,「一個數據濃霧密集,但還有真實情感存在的地方。一個介於兩者之間的空間。」
雨青思考了一會兒。「我知道一個地方,」她說,「河濱公園的舊船屋。那邊晚上幾乎沒人,但霧氣很重,因為靠近河面。而且……那裡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記得嗎?大學時,那個笨拙的划船約會。」
陳暮記得。他記得陽光在水面上的閃爍,記得自己笨拙地划槳,記得雨青的笑聲,記得那種年輕的、無所畏懼的快樂。
「那裡完美,」他說,「真實的記憶,真實的情感,加上現在的霧氣,現在的複雜性。協會會想要記錄這個,想要理解真實記憶與代理人互動之間的差異。」
「那我們什麼時候去?」
「明晚,」陳暮說,「我需要時間和李維準備追蹤設備,也需要時間讓我的神經狀態穩定。明晚十點,河濱公園舊船屋。」
雨青點頭,手仍然與他的手指輕觸。「那今晚呢?你該去哪裡?協會還在找你。」
「我會和李維在一起,他有些安全屋,」陳暮說,「但在我離開之前……」
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小東西:一個老式的USB隨身碟,金屬外殼,沒有任何標記。
「這是什麼?」
「我從協會系統中下載的一些數據,在我還能接入的時候,」陳暮說,「不是核心機密,但有一些客戶名單的片段,一些服務記錄。如果我失敗了,如果協會抓到我,把這個交給科技安全局。李維知道聯絡誰。」
雨青接過隨身碟,握在手中,像是握著某種沉重誓言。「你不會失敗的。」
「我不知道,」陳暮誠實地說,「但無論結果如何,至少我嘗試了。至少我沒有被動地接受他們設計的選項。」
他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她的溫度。「謝謝你,雨青。謝謝你願意再看我一眼,願意再相信我一次。」
「我不是相信你,」她說,但聲音裡有種溫柔,「我是相信那個在霧中與我對話的存在。無論那是你,是暮影,還是你們之間的某種東西。那個存在值得被保護,值得有選擇的自由。」
陳暮點頭,拿起背包,走向門口。在推門離開前,他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工坊溫暖的燈光中,雨青站在工作台旁,手中握著那個隨身碟,眼中還有未乾的淚,但臉上有一種新的決心。
那一眼,他會記住。無論明天發生什麼,無論他的意識會經歷什麼變化,這一眼將成為另一個錨點——不是疼痛的錨點,而是愛的錨點。
他推門離開,步入台北夜晚的霧中。
回到車上,李維正在檢查追蹤設備的準備情況。「她同意了?」
「同意了,」陳暮說,繫上安全帶,「明晚十點,河濱公園舊船屋。」
李維啟動車子,緩緩駛離工坊所在的街道。「你感覺怎麼樣?神經數據顯示你在工坊期間兼容性有波動,最高到70%,但現在回到65%左右。」
「我感覺……完整,」陳暮說,這個詞讓他有些驚訝,「不是完美的完整,而是有裂痕但依然堅固的完整。像是那些裂痕不是弱點,而是讓光可以進入的地方。」
李維看了他一眼,表情複雜。「這聽起來不像以前的你。」
「因為我不是以前的我了,」陳暮看向窗外流動的城市光影,「但我也不是別人。我是某個正在形成的東西。而今晚,我接受了這一點。」
車子駛入隧道,暫時切斷了與外界的所有信號。在絕對的黑暗與安靜中,陳暮閉上眼睛,感受著手臂傷口的疼痛,感受著大腦中那個安靜區域的存在,感受著指尖還殘留的雨青的觸感。
三個錨點:疼痛、暮影的禮物、愛。
這可能還不夠。
但這是開始。
而明天,他們會創造第四個錨點:反抗。
車子駛出隧道,重新進入台北的夜與霧中。
陳暮睜開眼睛,眼中有一種新的光芒。
聯盟已經形成。
意外,但真實。
現在,是時候讓協會面對他們創造的後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