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期間，我重翻了矽谷創業教父 Paul Graham (PG) 在 2004 年出版的經典《駭客與畫家》（Hackers and Painters）。
沉浸在 2002 年那篇著名的（Taste for Makers）創作者的品味。
MIT 的那道難題與消失的審美
PG 分享，他的一位在 MIT 任教的朋友曾感嘆，每年申請入學的研究生極多，「很多人看上去極度聰明，」這位教授說：「但是我不知道他們的品味如何。」
“A lot of them seem very smart, he said, but I don't know if they have any taste.”
這句來自頂尖學府的質疑，精確地勾勒出技術世界長期存在的斷層。教授真正尋找的學生，不僅需具備破解難題的技術能力，更要擁有使用技術做出優美產品的靈魂。在 PG 的定義裡，「科技品味」 絕非裝飾，它是區分「平庸執行」與「卓越創造」的過濾器。
品味是「可驗證」的判斷力
到了 2021 年，PG 在〈Is There Such a Thing as Good Taste?〉中，再次用一種極為「工程師式」的邏輯，徹底擊碎了「品味純屬主觀」的迷思。
PG 的論證直接而有力：若世界上不存在好品味，則意味著不存在「好藝術」；若不存在好藝術，則「有人比別人更擅長創作」這件事便成了謊言。他以自己放下一切去義大利學畫的經驗為例，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與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之間真實存在的技藝落差。
人可以透過練習變得「更好」，這項事實證明了「好」這個客觀標準確實存在。
從「隨機」到「部分排序」
PG 強調，品味是「部分排序（Partial Order）」的能力。世界上或許不存在完美的排名，但具備品味的人，能穩定做出「比隨機更好」的判斷。這種能力，正是我們在 AI 時代最稀缺的「判斷力」。
數位工藝的復興：Notion 創辦人 Ivan Zhao
如果說 PG 確立了邏輯地圖，Notion 創辦人 Ivan Zhao 則是那個在荒野中實踐的旅人。
鋼鐵、蒸汽與無限心智
作為 Notion 的長期使用者，我經常收到 Ivan 親自撰寫的電子報。他在新年前夕發送的思考長文〈Steam, Steel, and Infinite Minds〉，表面談論 AI 與歷史隱喻，實則是一篇極具 「科技品味」 的時代備忘錄。
Ivan 未急著預言 AGI 會取代誰，而是回歸歷史中「材料革命」的視角。
他將 AI 視為一種全新的「奇蹟材料」，對照鋼鐵如何重塑城市、蒸汽如何重構工廠。他指出，多數人仍透過「後照鏡」理解 AI，將其視為更聰明的工具；然而，真正具備判斷力的人，已開始思考哪些舊有限制已經消失。這份品味體現在結構層級的視野，能看見舊世界瓦解後，新世界該如何被搭建。
復刻歷史的野心
Ivan 大學時修習藝術與電腦科學，這種跨界底蘊讓他深信媒介理論大師馬歇爾·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的洞見：“We shape our tools and thereafter our tools shape us.”（我們創造工具，工具也反過來塑造我們。）
在 Notion 的「關於我們」頁面，隱藏著 1960-70 年代電腦先驅 Tools for Thought 「思想工具鏈」的實踐：
Doug Engelbart: “Augment our collective intellect.”（增強集體智慧）
Alan Kay: “Amplify imagination.”（放大想像力）
Ted Nelson: “Expand our thoughts far beyond text on paper.”（讓思想遠超紙張）
Ivan 曾謙虛地說：“I didn't actually innovate anything. I'm just a history copier.”
他旨在拋開 MS Office 的歷史包袱，回歸電腦科學的黃金時代。
京都的修行：在貧瘠中發現「美感品味」
2015 年，Notion 瀕臨失敗。Ivan 與合夥人 Simon Last 撤退到日本京都。在租來的 Airbnb 裡，兩人每天靠手機熱點工作 18 小時。京都職人對留白的拿捏、對器物溫度的執著，徹底滲透進 Notion 的血液。
“Beauty is a powerful thing. It makes you feel like the person who made it for you cared about you.” （美是有力量的。它能讓你感受到製作者對你的在乎。）
走進 Notion 的舊金山辦公室，你會看見設計師 Norman Cherner 的經典側椅，以及Hans Wegner限量紅色的 Y Chair。這些家具不只是裝飾，更是 Ivan 審美的延伸。
這種對細節的偏執，體現在團隊會為了 20px 還是 24px 的邊距微調。對他而言，產品既是工具，也是工藝品。
品味源於「克制」：產品細節的隱喻
Notion 的成功，源於一種在 AI 時代極其罕見的「克制（Restraint）」。
1. 斜槓指令（/ Slash Command）的優雅
在 Notion 出現前，插入表格或圖片需要去工具欄翻找。Notion 的 / 指令將功能隱藏在文字流之中。這體現了對「心智負擔」的深刻理解：讓使用者的手不需要離開鍵盤，視線不需要離開內容。這正是 PG 說的「好的設計是簡潔的」，成功解決了功能強大與界面清爽之間的矛盾。
2. 範本（Templates）的策展化經營
Notion 的範本庫我覺得是非常棒的商業化產品，不只是一個功能列表，它更像是一份生活方式指南。它不只教你用軟體，還教你做子彈筆記、OKR 治理、創業路徑圖。這展現了 Ivan 的「結構層級品味」(他稱為樂高)：他賣的不只是工具，更是一套更優雅的工作結構。
說了這麼多，從2002年多PG 開始一直到如今AI躍進的2026，
為何 AI 時代我們更需要品味？
因為，隨著 AI 時代我們進入了「無限智能」時期。
當執行的邊際成本趨近於零，「科技品味」 躍升為個人與企業最核心的競爭力。
過去，寫出無 Bug 的代碼是門檻；現在，AI 讓「執行力」變成了廉價商品。在萬物皆可生成的年代，
「決定什麼才是好作品」的判斷力成為最稀缺的資產。
未來，創作者的角色將從執行者轉變為指揮官。AI 或許能生成一萬種方案，唯有具備強大 AI 時代美感品味」的指揮官，才能做出那份「比隨機更好的判斷」，從平庸的統計結果中，挑選出具備靈魂的作品。
回到 PG 的那位 MIT 教授朋友：他在尋找的不僅是腦袋，更是那雙能「看見美」的眼睛。
在未來的某一天，AI 或許能寫出完美的報告。
然而，它永遠無法理解，為何在某個特定的瞬間，一絲留白會讓使用者感受到自由，
或是為何「復刻歷史」的理想會讓人熱淚盈眶。
在算力即將統治一切的年代，請守住你的 「科技品味」。
在加法極其容易的年代，最難、也最體現價值的，
永遠是那份優雅的減法與抽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