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那股毀滅性的衝動來襲時,世界縮小到只剩下一個焦點:痛楚,以及對終結痛楚的渴望。
對於有自殘經驗的人來說,那種「風暴」是極其私密且劇烈的。外人眼中不可理喻的傷害行為,在當事人的內在邏輯裡,往往是唯一能讓世界安靜下來的「緊急煞車」。
如果我們套用「心智馬車理論(MCT)」,將自我拆解為貴族(敘事我)、馬匹(肉身我)與馬伕(意識我)三個部分,我們就能更清晰地看見,在自殘風暴發生的當下,這輛馬車內部經歷了怎樣慘烈的失控。
這不是關於瘋狂,而是關於一個為了求生而徹底故障的系統。
一、 風暴中心:馬車的全面失能
當我拿起尖銳物品對向皮膚的那一刻,我的心智馬車並非只有一個聲音,而是三個部分同時陷入了極端的災難狀態。
1. 崩潰咆哮的「貴族」(扭曲的敘事與自我懲罰)
風暴通常始於「貴族」——那個坐在車廂裡,負責編織意義與故事的自我。
在自殘前夕,我的貴族不再吟遊詩人,而變成了殘暴的法官。它手裡拿著我人生所有失敗的地圖,開始瘋狂地編寫絕望的劇本:「你搞砸了一切」、「你是個廢物」、「你這種人只配得上痛苦」、「沒人會愛你」。
這個貴族陷入了無止盡的負面虛擬模擬中。這些聲音太過真實、太過刺耳,它們不僅是在敘述痛苦,它們本身就是痛苦的來源。它向馬伕尖叫著:「必須做點什麼來停止這一切!或者乾脆毀滅吧!」
2. 受驚失控的「馬匹」(難以承受的生理張力與習慣迴路)
接收到貴族傳來的絕望訊號,負責提供動力與本能反應的「馬匹」——我的肉身與神經系統——徹底受驚了。
我的身體不知道什麼是「存在主義危機」,它只知道它現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心跳加速、胸口悶痛、呼吸困難,或者是一種更可怕的感覺——徹底的麻木與解離。
這匹馬為了生存,急需一個宣洩口。而最糟糕的是,它過去可能學會了一個危險的「習慣」:物理疼痛可以暫時壓過心理疼痛。大腦在受傷時釋放的內原本(Endorphins)能帶來片刻的寧靜。強行打斷貴族的各種魔音穿腦。
於是,馬匹遵循著「刺激與反應」的本能,瘋狂地衝向那個它知道能帶來瞬間解脫的方向——自我傷害。它不是想死,它只是想停止現在這種感覺。
3. 棄械投降的「馬伕」(意識的癱瘓與放棄)
這是最令人心碎的一環。身為「自由意志」與「覺察」代表的馬伕,在貴族的尖叫與馬匹的暴衝夾擊下,徹底失去了力量。
在那個當下,我(馬伕)感覺不到手中的韁繩。我的覺察力被巨大的情緒海嘯淹沒,我失去了「否定的力量(Veto Power)」。我看著自己的手在移動,卻感覺那不是我的選擇,而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必然。馬伕昏睡了,馬車被本能與妄想劫持,衝向懸崖。
二、 餘波與覺醒:重新訓練馬伕
風暴過後,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羞愧與懊悔。貴族會利用這一次的行為,編寫更自我厭惡的故事,為下一次風暴埋下種子。
要打破這個循環,MCT 告訴我們,唯一的出路是「訓練馬伕」。我們無法立刻讓貴族閉嘴,也無法瞬間安撫受驚的馬匹,但我們可以鍛鍊馬伕的「握力」。
階段一:Scan(巡)—— 承認風暴,但不成為風暴
當那股熟悉的、想傷害自己的衝動升起時,馬伕的第一個任務是「暫停」並開啟「監測」。
- 練習內在對話:「我注意到了。我的胃在絞痛(馬匹在驚慌),我的腦袋裡有個聲音說我該死(貴族在咆哮)。」
- 關鍵區分: 我必須極力告訴自己:「這種極度痛苦的『感覺』是真的,但貴族說我是廢物的這個『故事』不是真的。」承認當下的痛苦,但不認同那個毀滅性的結論。
階段二:Stabilize(定)—— 物理降溫,優先安撫馬匹
在強烈的自殘衝動下,與貴族講道理是沒有用的。馬匹(身體)處於極度驚恐狀態,必須先用物理方式讓它冷靜下來。
- 替代性的強烈刺激: 馬匹需要宣洩。試著用不會造成永久傷害的方式替代:緊握冰塊直到融化、衝進冷水淋浴間、做極高強度的運動直到力竭。給馬匹一個釋放能量的出口,但不是透過刀鋒。
- 強制呼吸: 運用腹式呼吸(如吸4秒、吐6秒)來強制切換自律神經系統,告訴身體:「現在沒有生命危險。」
階段三:Steer(進)—— 做出「違反本能」的選擇
當身體稍微平靜,馬伕重新握住韁繩的那一刻,是最艱難的選擇點。
- 馬伕的提問: 「如果我現在要把這輛馬車帶往一個安全的地方,而不是懸崖,我該怎麼做?」
- 施加否定的力量: 馬匹的本能是拿起工具傷害自己。馬伕必須施加「否定的力量(Veto Power)」,克制這個本能。這極其費力,但這就是修行的關鍵。
- 轉向行動: 選擇一個微小的、善待自己的行動。哪怕只是給自己倒杯熱水、抱住棉被、或者打電話給信任的人說一句「我現在很不好」。
結語:從廢墟中重建
透過 MCT 的視角,我不再將自殘視為一種不可饒恕的罪惡,而是一次次馬車失控的交通事故。
每一次在衝動來襲時,我(馬伕)能多堅持一秒鐘不鬆開韁繩,能多嘗試一次物理降溫而非傷害,我的「握力」就會增強一分。
這條路很漫長。我的貴族可能永遠帶著傷痕累累的地圖,我的馬匹可能依然容易受驚。但只要馬伕開始覺醒,開始練習,這輛馬車就有機會不再衝向毀滅,而是學會在風暴中,顛簸但堅定地,駛向安全的地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