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節課結束的鐘聲,在黃昏的光裡響起。
那聲音不像平常那麼尖亮,反而柔得像要融化進陽光。
同學們收拾書包、聊天、笑鬧,一片熟悉的放學交響曲。
半夏卻動作特別慢,她的鉛筆還放在桌上,手指在筆身上繞啊繞,繞出一種不安的節奏。
前排的林原老師正在和那位獸醫系學長說話。
他們的聲音不大,語氣平穩,但那種「專注的平靜」反而更讓人緊張。
半夏假裝在翻課本,其實整個注意力都在那兩個人身上。
他們的嘴唇一開一合,她聽不見內容,只看見學長的表情偶爾一亮、偶爾皺眉。
那樣的表情像是某種謎題被拼起來一半。
「他們在講什麼啊?」梨音湊過來,小聲問。
「不知道。」半夏壓低聲音,「但我總覺得那不是好事。」
「妳這預感已經講第三次了。」梨音微笑,「說不定他們只是在聊校園貓的可愛度。」
「希望如此。」半夏苦笑,卻仍不由自主盯著前方。
窗外的光慢慢傾斜,照在老師的肩膀上。
那一片光白得幾乎透明,連粉筆灰都在裡面閃閃發亮。
學長低聲說了什麼,老師點點頭。
兩人都不笑,表情像是進入討論的尾聲。
半夏手裡的筆差點被捏斷。
她試著看向別的地方——窗外、黑板、桌面、課本邊角的塗鴉——但目光又會自動回到那兩個人身上。
學長這時拿出一疊文件,封面上印著幾個她看不清的字。
她只看到第一個大字母:「X」。
她的心跳忽然亂了。
「梨音,妳看到了嗎?」
「看到了什麼?」
「那個文件……是不是寫著 X?」
梨音歪頭:「我哪看得到啊?妳的眼力又不是鷹眼。」
「不對,那一定是……」
「半夏。」梨音拍了拍她的手,「冷靜,妳的貓又沒在這裡,別先腦補劇情。」
半夏想笑,卻笑不出來。
她的喉嚨乾得像被粉筆灰刮過。
「可是,」她壓低聲音,「那封面字體我見過……」
「在哪裡見過?」
「在校網的那篇留言——VET兄說他準備的報告就叫《X-RAYPROOF》。」
梨音愣住。
「不會這麼巧吧。」
「要是巧,就太準了。」半夏嘆口氣。
兩人對看一眼,都沒再說話。
老師與學長的談話持續了很久。
全班的學生幾乎都走光,夕陽從玻璃外流進來,照得桌面一片金。
半夏坐在原位,假裝在整理作業。她的耳朵正靜靜地捕捉那兩個人最後的幾句對話。
「——明天方便嗎?」那是學長的聲音。
「可以,我讓他們借用理化樓的儀器。」老師的聲音比平時更輕。
「那就太好了,我只需要一個小時。」
「別弄得太誇張。」
「放心,只是拍個實驗樣本。」
半夏的指尖一抖,筆從手裡滑落,打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咔」聲。
兩人同時轉頭看過來。
那一刻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只能僵硬地笑。
「不好意思,筆掉了。」她立刻彎腰撿起來。
等她坐回位子時,老師已經轉回去繼續說話。
但那幾個字——「理化樓」、「儀器」、「實驗樣本」——像釘子一樣牢牢留在她的腦裡。
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梨音。」她小聲說。
「嗯?」
「明天……我們得想辦法防止一場災難。」
「妳的意思是?」
「他們要照 X 光。」半夏的聲音幾乎是耳語,「而我懷疑,他們的樣本……會是團子。」
梨音愣了兩秒,然後笑:「妳確定不是自己想太多?」
「我希望是。」她回望那兩個人,「可那眼神不像玩笑。」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光線變成柔藍色。
老師收好文件,學長笑著跟他握手。
那個笑容乾淨、禮貌,卻讓半夏覺得背脊一陣涼。
「我們明天見。」學長說。
「好。」老師回答。
兩人從教室門口走出去,聲音漸遠。
半夏久久沒動,只盯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她聽見窗外有一隻鳥叫了兩聲,像是在提醒她:天黑了。
「妳要回家了沒?」梨音問。
「再等一下。」半夏輕聲說。
「等什麼?」
她沒回答,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筆記本。
紙頁微微動了一下。
她低聲呢喃:「團子,妳一定要聽話……千萬別讓他們找到妳。」
教室裡剩下的光漸漸淡了,只有她的影子在桌邊拉長。
那影子旁邊,似乎又多出了一個更小的輪廓,圓圓的,尾巴輕輕翹起。
她沒回頭,只是靜靜笑了。
「我知道妳在。」她輕聲說。
那微小的影子,輕輕晃了一下。
夜色還沒完全降下,校園卻已經有了晚上的氣味。
那是一種混著潮濕泥土與粉筆灰的味道,風一吹就能聞見。
半夏抱著書包,站在理化樓前的階梯下,腳邊的影子被夕陽拉得細長。
她看著那棟樓——白牆被夕光染成金色,窗戶一格一格反射著餘暉。
理化樓此刻安靜得異常,就像在屏住呼吸。
她並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來。
放學後,她明明可以和梨音一起走回宿舍,吃冰、聊天、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但她腳步一偏,就順著走廊、操場、再繞過花圃,最後來到這裡。
她知道老師和那位學長明天才會用這裡的儀器,可她心裡總有股不安:
如果團子比她早一步來「探場」呢?
風從側門的縫隙裡溜進去,帶著一點微微的「喵」氣。
那聲音輕得像錯覺,可她的耳朵立刻豎起——或者說,她的心先豎起了。
「……團子?」她壓低聲音。
沒有回答。只有風繞過樓角,把落葉吹得在水泥地上打轉。
她試探著往裡走。
理化樓的門沒有鎖,只是半掩著。
門內的光線昏黃,像隔夜的檸檬茶。
她推開門,空氣裡立刻冒出一股熟悉的氣味——消毒水、金屬、與粉筆灰的混合。
那氣味並不難聞,但有一種「太乾淨」的味道,讓人忍不住想小心呼吸。
她走進去,鞋底踩在地上發出極輕的回音。
每一步都像是被回聲監視。
牆上貼著實驗注意事項、玻璃櫃裡整齊排列的燒杯和試管在微光下反出冷冷的亮。
半夏的影子隨著走動在牆上晃動,偶爾被儀器拉長、分裂、再合回來。
「妳在這裡嗎?」她再次輕聲喊。
仍然沒有回應。
但某個角落的簾布輕輕晃動了一下。
她走近,屏住呼吸,用指尖掀起一點布邊。
裡頭空空的,只有一台還沒開機的照相機,鏡頭黑亮亮地對著她。
她盯著那個鏡頭,忽然有種錯覺——像是那個圓圓的黑眼在凝視她。
「……別嚇自己。」她低聲說。
把簾布放回去後,她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聲從樓上傳來。
「叮——」
聲音小得幾乎像是一顆砂糖掉在地上。
但在安靜的理化樓裡,那聲音被放大,清晰得足以讓心臟停半拍。
她抬頭望向二樓的樓梯口。
那裡光線暗得像墨水,什麼都看不見。
半夏的腦中快速閃過各種可能:風?貓?老師忘了收的儀器?
她咬了咬唇,輕輕踏上第一階。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呼吸上。
二樓的窗沒關,風灌進來,讓窗簾整個鼓起,像有人在裡面移動。
「……團子,是妳吧?」她壓低聲音問。
窗簾沒有回答,只是「呼」地一聲又拍回牆上。
光線在布面上閃了一下,露出角落的一台X 光機。
那機器上覆著防塵布,布角有一點微微掀起。
她走近,看見那布下露出的一小截黑色電源線。
那線頭旁邊,有一根細細的橘白毛。
她蹲下,輕輕捏起那根毛。
那質地柔軟、溫熱,像剛被陽光曬過。
「妳果然來過。」她小聲說,眼裡帶著無奈的笑。
「妳真是……什麼地方都能留下簽名。」
她站起來,視線在那台機器上停了幾秒。
那台 X 光機靜靜地立在光裡,像一座被時間封印的雕塑。
她伸手摸了摸機身,冰冷的金屬傳來一種淡淡的回音。
「他們要用妳拍照,」她喃喃,「可妳已經先來看過了,是嗎?」
風從窗縫灌進來,輕輕撩起她的頭髮。
空氣裡有一個極輕的聲音,像有人笑了一下,又像呼嚕。
她愣在那裡,嘴角慢慢彎起。
「好啦,我知道妳在這。」
她沒再找,只靜靜地站著。
窗外的光線逐漸轉為藍色,整個理化樓被那種藍吞沒。
牆上的儀器、桌面的玻璃、她的影子,全都在那藍裡變得柔軟、模糊。
那感覺有點像夢的邊界——一切都還在,但已經輕到快要漂起。
她輕聲說:「明天不准鬧喔。」
風從她身邊穿過,像一隻毛茸茸的東西擦過腿邊。
她低頭,卻什麼都沒看到。
只有那根橘白毛,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
「我們回家吧。」
她轉身往樓梯走去。
樓下的光還亮著,走廊裡的塵埃在那光裡旋轉。
每一步都伴隨著輕微的回音,溫柔卻空。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藍色裡,有什麼在窗邊輕輕晃動,像在揮手。
她微微一笑,低聲道:「知道啦,明天再說。」
門輕輕合上,外頭的風立刻把一切聲音收走,只留下理化樓的寂靜。
窗邊那塊簾布慢慢垂下,陽光最後的餘暉打在牆上,正好照出一個圓滾滾的影子,尾巴翹起。
然後,一切回到靜止。
隔天早晨,天空晴得有點過分。
連空氣都透著一種不真實的亮。
半夏背著書包走進校門時,陽光正從雲縫灑下,灑在柏油路上閃著白光,像誰灑了一層碎糖。
她眯起眼,有一瞬間覺得整個世界都太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平靜,而是一種「準備著什麼」的靜。
教室裡,所有人都在談論同一件事。
「聽說今天要照X 光欸!」
「真的假的?那學長真的來了?」
「理化樓那邊好像在布置,老師一早就去。」
「他們要拍貓的靈魂嗎哈哈哈!」
「欸別亂講,我昨天還夢到那隻貓坐在講台上看我們考試。」
「那叫心靈創傷。」
半夏在座位上坐好,靜靜聽著這些聲音。
笑聲此起彼落,像微風吹過草叢——沒有惡意,卻讓人癢得不安。
她拿出筆記本,翻到昨天那頁。
那張夾著的紙還在,平整乾淨,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才慢慢闔上。
梨音靠過來,小聲說:「妳要不要去理化樓看看?」
「幹嘛?」
「確認他們有沒有真的要照貓啊。」
「我怕一去就真的變貓。」
「妳也太誇張了吧。」
「不,我認真說的。這學校的邏輯很奇怪,昨天還在討論作文比喻,今天就要拍靈異生物。」
梨音笑出聲:「那至少妳可以當見證人。」
「我寧願當路人甲。」
下課鈴一響,走廊的聲音又湧起。
同學們成群結隊往理化樓的方向跑,像一場自發的遠足。
半夏沒有動,只靜靜地看著窗外那條被陽光劃亮的小徑。
她知道團子一定在某個地方——可能在花圃後面打滾,也可能在實驗桌底下打呼。
她不敢想像一旦那小傢伙闖入鏡頭,會發生什麼。
「妳真的不去?」梨音問。
「我去也沒用啊。」半夏的聲音很輕,「我阻止不了他們。」
「那妳要在這裡乾坐著?」
「至少這樣比較不會被捲進去。」
她笑了一下,那笑淡得幾乎看不見。
「不過我猜,妳還是會去的。」梨音挑眉。
半夏沒否認。她只是把書本收好,等教室安靜下來後,才慢慢站起身。
理化樓比昨天更亮。
所有窗簾都被拉開,光線直接灑進走廊,地板亮得幾乎能映出臉。
門外貼著一張公告:「X光影像測試中,請勿入內。」
半夏站在門口,看著那行字。
那張紙隨風微微晃動,像一面無聲的旗幟。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門。
裡面比想像的安靜。
老師和學長正調整儀器,光束在機器的縫隙間閃爍。
牆上掛著鉛布圍裙,桌上放著幾張白色的底片袋。
半夏沒敢走太近,只停在門邊。
她看見學長拿起一張底片,對著光看,然後微微笑。
「曝光很好,今天運氣不錯。」他說。
老師點頭:「就照樣設定吧。」
她不懂那些專業詞,但每一個詞聽起來都像倒數。
她盯著那張底片,覺得那黑白之間的世界像一個準備開口的秘密。
「要是團子真的進來,被拍到……」她不敢想。
手指在門邊緊緊摳著木頭,指節發白。
這時,走廊外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不是人走的節奏——太輕,太有彈性。
半夏的心瞬間一緊,幾乎要開口喊。
但她忍住,只是微微側身,視線追向那聲音的方向。
一道小小的影子掠過門邊的光。
她看見一截尾巴,一閃而逝。
橘白相間,柔得像被風畫出來的線。
她的呼吸頓時卡住。
「不行……妳別鬧……」她心裡祈禱。
屋內的光忽然閃了一下。
那台機器低鳴,像在預熱。
老師和學長都沒注意到門邊的異樣。
半夏的指尖在發抖,她想伸手關門,但又怕發出聲。
光線越來越強,照得牆面發白。
那一刻,她幾乎覺得時間停住了。
所有聲音、呼吸、光線都靜止,只剩下一種微妙的期待在空氣裡延展。
然後——「啪」的一聲輕響。
機器閃光亮起,瞬間白得刺眼。
半夏下意識閉上眼。
光消失後,世界重新有了顏色。
老師在調整數據,學長拿著那張底片走向觀察燈。
他對著燈,仔細端詳。
「嗯……奇怪。」他皺眉。
「怎麼了?」老師問。
「這張……不太一樣。好像有什麼影像。」
半夏的心跳如鼓。她不敢動,只能靜靜地看著。
學長把底片貼在燈板上,光線從背後透出,那黑白影像慢慢顯現——
一個圓圓的東西,一點模糊的線條,尾端微微上翹。
「這是……?」老師靠近,眼神裡閃著驚訝。
「看起來……像是一隻貓的影子?」學長低聲說。
半夏的呼吸全亂了。
那不是清晰的貓,而是一種「被光記住的形狀」。
線條柔軟、模糊,幾乎是透明的。
卻又無法否認,那確實是一隻貓——坐著的姿態,尾巴捲成半圈。
她的手緊緊捂著嘴,怕自己發出聲。
學長盯著那張底片很久,然後笑了笑。
「也許是雜訊,或者……一場奇蹟。」
老師沉默片刻,也笑了:「無論如何,這是個好故事。」
「是啊,奇蹟的X 光照片。」
半夏站在門口,胸口像被光灼過。
她低下頭,嘴角微微彎起,笑裡有點顫。
「妳啊,連光都能惹笑。」她在心裡說。
外頭的風又起了,帶來一點淡淡的貓毛味。
那味道柔得幾乎要融進陽光裡。
她轉身離開,沒再看那張底片。
因為她知道,那不是錯影,也不是幻覺。
那只是團子用自己的方式,在世界上留下的一個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