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學的風特別輕,像是故意要把白天所有發生過的小祕密全都攪成一團,慢慢吹散在走廊裡。
半夏留在教室收拾課本。
她的手動得很慢,眼神卻不時飄到腳邊的影子那裡。那影子仍是兩個:一個是她的,另一個圓圓的、尾巴輕輕翹起的。
「妳真的不該跟來。」她低聲說。
團子趴在書包邊,尾巴無聲地晃了晃,像在回答:「但我就是來了。」
走廊外傳來腳步聲與零碎的談話——有人在討論數學考試,有人在笑著揮手道別。
半夏的神經在那聲音裡一點一點收緊。
她確定班上只剩自己和梨音,可那風聲裡卻有幾句讓她心頭一緊的竊語。
「欸,你聽說沒?今天早上二樓窗台上有貓。」
「真的?我以為那只是流浪貓。」
「有人說那貓會打呼嚕欸,好像還會跟學生一起上課。」
「哈哈哈,那誰家貓這麼聰明?」
半夏的手指一抖,筆從指間滑落。
她立刻彎腰撿筆,裝作沒聽到。
「冷靜、冷靜,這世界有很多貓,不一定是團子。」她在心裡念。
但她越這麼念,團子就越不安分——牠像是感受到氣氛一樣,尾巴輕輕抖動,發出極輕的「喵」。
那聲音不大,卻像石子掉進水裡,讓半夏的心一沉。
「噓,妳小聲一點……這裡可是犯罪現場啊。」她小聲說,語氣幾乎是懇求。
團子似乎聽懂了,乖乖趴下,但那雙琥珀色的眼仍然亮著,閃著若有若無的光。
梨音從最後一排走過來,拿著筆袋敲了敲半夏的桌角:「欸,今天的妳看起來有點詭異欸。」
「有嗎?」
「妳整節課都像在跟地板談戀愛。」
「那是我在……觀察數學重心。」
梨音挑眉:「這理由的創造力我給九十九分。剩下一分是因為妳嘴角在抖。」
半夏努力笑,笑得比窗外夕陽還勉強。
「好啦,別開玩笑。」梨音拉起椅子坐在她旁邊,「我剛剛聽到別班在講,有人說看到一隻橘白貓在這棟樓裡晃。」
「啊……是喔?」半夏的聲音有點破。
「妳昨天不是還說妳家那隻——」
「停!」半夏立刻舉手,「那是昨天的事。今天牠在家。睡得很好,打呼超大聲。」
「嗯哼。」梨音盯著她,眼神裡寫滿了「我不信」。
半夏乾笑:「妳怎麼能懷疑我呢,我一個老實學生……」
梨音笑得更明顯:「好啊,那等下放學一起去我家吧。妳家離我家不遠,正好一起走。」
「啊……不、不用了啦!我今天要幫我媽買貓砂!」
「哦?」
「很多袋!」
「那更詭異了。」
兩人沉默三秒。
窗外的風輕輕掀起窗簾,陽光灑進來。半夏的影子與桌邊那一小團橘白影子幾乎重疊。
梨音歪著頭:「妳確定妳身上沒有……毛?」
半夏立刻低頭拍衣服:「沒有!怎麼可能有!」拍著拍著,她真的看到自己袖口卡著一根短短的橘白毛。
「……」
「那是……靜電。」她虛弱地笑。
梨音看著她的臉,慢慢笑出聲:「好啦,我就當妳說的是真的。只是啊,要是那隻貓真的在學校,那也太有趣了吧。」
「有趣?」半夏抬頭。
「對啊,全班都在找話題。要是有人能拍到那隻貓,一定上校刊首頁。」
半夏感覺胃裡的空氣都凝成了冰。
「上……校刊?」
「是啊,聽說學藝社已經在準備『校園神祕現象特輯』。這可是大事喔。」
「……」
半夏的笑僵在臉上。她低頭,看著團子那對無辜的眼,喃喃說:「妳聽到了嗎……現在妳要上頭條了。」
團子眨眼,「喵。」
那聲音小得只有她聽見。
夕陽越來越低,金光在桌面上流動。
半夏靜靜看著那光線,覺得它像慢慢淹過來的海——她能感覺到,一場「關於貓的偵探劇」正悄悄在學校裡發酵,而自己就是那個被動的嫌疑人。
第二天早晨,校園的空氣聞起來和昨天有點不一樣。
不只是因為風向改變,或是花圃的桂花開得更香,而是一種微妙的「話題氣味」。
那氣味像是午餐前偷偷被打開的便當——每個人都假裝沒聞到,卻都在偷看彼此的表情。
半夏走進教室時,第一個感覺不是陽光,而是「目光」。
那種目光不具攻擊性,卻有一種隱約的好奇,像是大家心照不宣地在等一場表演。
「早……早安。」她硬擠出一個笑容,語氣像被風卡住。
「早啊,貓同學。」後排有人輕輕喊了一句。
整個班級爆出一陣短促的笑聲,又立刻收斂。
半夏愣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那句話的意思,梨音已經撐著下巴轉過頭,嘴角含著笑:「哎呀,妳現在有外號了。」
「我、我不需要外號……」半夏小聲說。
「別那麼緊張嘛。」梨音打趣地拍了拍她的手,「大家只是開玩笑。昨天那個傳聞傳太快了。」
「傳聞?」
「對啊,妳不知道嗎?整個年級都在講『二樓出現會打呼的橘白貓』。有人說那貓在數學課上出現過。」
「咳——」半夏差點被自己的空氣嗆到,「誰說的?」
「誰知道呢?總之昨天放學後有人去問林原老師,老師只說‘不清楚’。」梨音微微壓低聲音,「結果大家就更確定是真的了。」
半夏無語,只能苦笑。
「我真該得個【貓咪連坐】獎。」她喃喃說。
「什麼?」
「沒事。」
她走回座位,心裡卻在打鼓。
——傳到整個年級?這速度也太誇張了吧。
她一邊放書包,一邊環顧教室。
幾個平常不太講話的同學正湊在一起低語;角落裡的攝影社社員正在擦相機鏡頭;靠近窗邊的女生把手機舉起對著外頭拍。
那畫面讓她心裡浮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不會有人真的打算拍貓吧……」她小聲自問。
梨音聽見,笑著說:「妳以為呢?這學校一旦有新話題,大家比偵探社還專業。」
半夏趴在桌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窗外的風從教室另一側灌進來,帶著一股熟悉的香味——那是曬過太陽的毛的味道。
她立刻抬頭,目光往窗外一掃。
沒有。
只有樹影晃動和一隻麻雀。
「幻覺,絕對是幻覺。」她壓低聲音對自己說。
但那氣味沒有散。它輕輕纏在空氣裡,若有若無,像是誰在遠處輕拍她的肩。
「半夏,妳又聞到什麼了吧?」梨音湊過來。
「妳怎麼知道?」
「因為妳那個【我完蛋了】的臉又出現了。」
「……」
「放心啦,說不定那只是風從妳家方向吹來。」
「妳的安慰一點也不安慰。」
下課鈴還沒響,老師還沒進來,教室裡卻已經開始有一種躁動的氛圍。
有人打開抽屜找點心,有人把手機舉起偷拍班外,有人半開玩笑地說要成立「校園貓調查組」。
「偵探社」這三個字就在那時候被第一次說出口。
「偵探社?」半夏抬起頭。
「對啊!」坐在前排的男同學轉過身,「我們要調查那隻神秘橘白貓!我已經想好社團名字了——貓之謎團調查組!」
「聽起來像推理小說……」梨音忍不住笑。
「就是要有那種氣氛嘛!」男生興奮地比了個手勢,「我們要拍到牠的照片、分析行動路線、還要找到‘與牠有關的學生’!」
半夏的血壓瞬間升到雲端。
她嘴角僵硬地笑:「哇……真、真有創意呢。」
梨音側頭看她,壓低聲音:「半夏,妳該不會覺得那‘與牠有關的學生’會是妳吧?」
「哈?怎麼可能!」她立刻否認,但笑聲有點發虛。
這時,窗外傳來一聲遠遠的「喵——」。
全班瞬間安靜,目光齊刷刷地朝窗邊看去。
半夏的心跳停了半拍。
「風聲吧,應該是風聲。」她急急說。
有人竊笑:「這風也太有戲了吧?」
氣氛在那一秒微妙地凝住,又緩緩鬆開。
有人嘆氣、有人打趣,有人真的站起來走到窗邊。
半夏低頭,假裝專注在筆記上。她的指尖卻在發抖。
她不知道那聲「喵」是真的還是幻聽。
但她知道一件事——
只要再有一次,整件事就不再是「傳聞」了。
午休的鐘聲響起時,教室忽然鬆了一口氣。
那種鬆並不是安靜,而是集體的、舒展的嘆息——拉開椅子、掀開便當蓋、塑膠筷子敲在盒邊的清脆聲此起彼落。
整個班級變成一個小小的市場,熱鬧卻溫柔。
半夏趴在桌上,臉貼著手臂,眼神無焦點。
她不餓,卻又不能什麼都不吃。
梨音坐在她前面,一邊咬三明治一邊說:「欸,我跟妳說喔,那群男生真的開始在討論怎麼成立偵探社欸。」
「……真的要成立?」半夏抬起頭,語氣軟得像沒睡醒。
「當然啊,他們剛才去問老師要不要批活動欸。老師說只要不影響課業。」
「……那不就等於批准了嗎。」
「差不多吧。」梨音聳肩,「這下妳的校園生活要有新劇情了。」
半夏撐起臉頰,盯著課桌上的便當盒。飯粒排列整齊,像她此刻的假裝冷靜。
「我只是想平凡地吃個飯而已。」她喃喃。
「太遲了,妳已經成為貓事件的核心人物。」梨音用誇張的語氣說,嘴角還沾了麵包屑。
「那我可以申請隱居嗎?」
「不行,觀眾已經期待妳登場。」
半夏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蛋卷放進嘴裡。味道平淡卻有點甜,她咀嚼得特別慢。
「他們到底想查什麼啊?」
「據說要先從現場觀測開始。」梨音邊說邊比劃,「有人想調閱監視器,有人說要拿貓糧做誘餌。」
「……我覺得這社團應該改叫動物行為觀察研究會。」
「不行,他們說那樣太學術,不夠有話題性。」
窗外傳來樹葉的沙沙聲,陽光灑進來,落在半夏的筆記本上。
那本筆記本封面上還殘留著昨天的橘白毛——她本想撕掉,可手指摸到那根毛時又下不了手。
現在它靜靜貼在角落,在光裡閃著微光。
半夏低頭看著它,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複雜情緒:既想笑,又想嘆氣。
「妳看起來在沉思貓。」梨音湊過來。
「我只是在想,要是牠今天再出現,我該怎麼辦。」
「那就乾脆讓牠報名偵探社好了。」
「梨音,拜託妳嚴肅一點。」
「我很嚴肅啊。貓咪偵探社,聽起來多可愛。」
半夏笑了一下,又立刻低下頭。
那笑不是開心,而是一種認命。她知道自己不該笑的,因為一旦笑,就代表她接受了——接受這一切的荒謬與甜蜜並存。
教室另一頭傳來幾個男生的對話。
「我們要先搜查窗台!那裡最有可能留下毛跡!」
「對對對,我昨天在那邊看到指甲印!」
「還要設陷阱,我家有逗貓棒!」
「不行,得專業一點,我有紅外線感應器!」
半夏聽著,臉埋進手臂裡,發出極輕微的呻吟:「救命……這群人真的瘋了。」
「這叫青春啊。」梨音笑,「總比大家整天玩手機有趣。」
「青春能不能不要拿我當素材……」
風從窗邊掠過,帶著一絲陽光的氣味。
半夏的視線被光吸引,微微抬頭。
窗外的天空乾淨得近乎過分,遠方的雲像漂白後的棉花。
就在那片明亮的藍與白之間,她彷彿又看見了一閃而過的橘白影子。
那影子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從屋簷一角掠過,落在學校的屋頂上。
半夏的心「咚」地一跳。
她不確定那是不是幻覺。
但那一瞬間,她彷彿能聽見熟悉的「喵」聲在心裡迴盪。
「半夏?」梨音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啊?」
「妳又走神啦。是不是在想那隻貓?」
「沒……沒有,只是在想數學題。」
「午休想數學題?妳果然不正常。」
「總比想貓好。」她嘴角扯了一下。
說完這句,她又忍不住往窗外多看了一眼。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陽光和一片安靜的天空。
但她總覺得——那安靜背後藏著什麼。
也許是一雙正注視著她的金色眼睛。
也許,是一個早就決定要「再登校一次」的小小計畫。
半夏歎了口氣,趴回桌上,臉半埋在手臂裡。
「拜託,妳哪天能老實一點就好了……」
她的聲音輕到幾乎被午后的風吞沒。
窗外的枝葉搖曳,像在回答她,也像在偷笑。
午休結束的鐘聲一響,空氣裡那點慵懶的甜味立刻被打散。
椅子與桌腳摩擦的聲音,課本翻頁的聲音,像是一種儀式——把午睡的夢一頁頁收起來,換成課堂的現實。
半夏也在那一陣喧囂中坐直,心還有點漂。她偷偷揉了揉眼角,嘴裡含著一聲幾乎聽不出的嘆氣。
「下午第一節是國文喔。」梨音提醒她,一邊把書本疊得整整齊齊。
「嗯。」
「妳這語氣……怎麼像剛參加完期末考?」
「我只是覺得人生太長,課太多。」
「不行喔,要打起精神,不然等下被老師點名又出糗。」
半夏側頭看她一眼,乾笑:「妳放心,今天不會有喵字出現在句子裡。」
教室的氣溫漸漸升高。風從窗戶進來,帶著粉筆灰與操場的泥土氣味。
光線落在每一張課桌上,桌面反著細細的亮。
半夏的眼睛有點花,筆尖滑在紙上,寫下的字比平常大兩倍。她嘗試專心聽課,可腦子卻不時飄遠——飄到那隻貓的影子、那聲流言裡的「喵」。
國文老師講到一半,忽然停下來,問:「誰能舉個比喻句的例子?」
教室短暫安靜。
半夏用筆尖戳著紙角,心想:絕對不能被點到。
結果老師的視線剛好在她身上停留。
「半夏同學?」
「我、我嗎?」
「是的。」
她腦中一片空白。
「比喻句……嗯……」她的嘴巴自動開合,話卻亂七八糟地冒出來,「像貓一樣的……」
全班的笑聲立刻炸開。
「……像貓一樣的什麼?」老師挑眉。
「呃,像貓一樣……靜靜地趴在……心上?」
全班笑得更大聲。梨音幾乎笑到趴在桌上。
「我、我只是臨時想到!」半夏臉紅成一團。
老師忍笑:「好吧,至少妳的句子有詩意。」
笑聲散開後,教室恢復平靜。
半夏垂著頭,筆尖在課本邊緣亂塗。
「我就知道。」她小聲說,「只要一分神,命運就會派貓來整我。」
梨音在一旁笑:「沒關係啦,至少老師說妳有詩意。」
「我寧願沒詩意也別被全班記住。」
她偷偷瞄了一眼窗外。
陽光被雲層擋住一會,又緩緩透出。
那光很柔,落在窗台邊,剛好照亮一條細細的灰塵軌跡——就像有什麼東西曾經在那裡走過。
半夏的心臟輕輕一顫。
她低聲自語:「那是……腳印嗎?」
「妳說什麼?」梨音問。
「沒事。」
她轉回頭,假裝繼續抄黑板,但手卻微微發抖。她能感覺那種熟悉的氣味又回來了——淡淡的陽光味、貓毛味、還有一點點……暖意。
那種味道只會在團子出現時才有。
她的腦袋瞬間亮起紅色警報: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老師的聲音持續在講台上迴盪:「——所以,比喻能讓文字更有畫面感。」
半夏的腦子卻全是畫面,偏偏不是語文課那種。
她忍不住再偷看窗台,那條灰塵軌跡彷彿又深了一點,像被誰輕踩過。
風又灌進來,吹亂了她桌上的講義。
她趕緊按住紙張,心跳亂成一團。
「冷靜點,冷靜點,也許只是風。」
可是就在這時,梨音用手肘碰了碰她,低聲道:「欸,妳有沒有覺得哪裡有點……像在被看?」
半夏一愣。
「妳別嚇我。」
「真的啊,我剛剛看到窗外好像有什麼東西閃過。」
半夏慢慢轉頭。
窗外的光線又變得明亮,什麼都沒有。
但那空白裡,有種說不出的既視感——像是某個毛茸茸的身影正靜靜地蹲在她視線以外的地方。
她的呼吸放得極輕。
手指緊緊摳著筆桿,指節泛白。
「拜託,團子,別現在……」她幾乎在心裡懇求。
國文老師繼續在黑板上寫字,毫不知情。
粉筆灰像雪一樣緩緩落下,飄在陽光裡。
而在那片灰與光的交界處,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橘白影子,短暫閃了一下,又靜靜消失。
半夏深吸一口氣,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課本。
她的筆尖終於再次動起來,但字跡歪歪斜斜。
「這不是貓偵探社,這是我個人的恐怖實境秀。」她在心裡苦笑。
課堂結束的鈴聲終於響起。那聲音清脆卻不真實,像是夢裡的鐘。
同學們起身、聊天、收書,教室的喧鬧又慢慢恢復。
半夏低頭收書,手指在筆記本邊緣滑過,滑到那根卡在封皮裡的橘白毛。
她看著那根毛,久久沒動。
風又從窗外灌進來,把那根毛吹起,在空氣裡旋轉。
她下意識伸手去接,卻只抓到一縷陽光。
「妳又在想貓了對吧。」梨音笑著說。
「我在想……為什麼陽光會有毛的味道。」
「因為妳被洗腦啦。」
半夏笑了笑,沒再說話。
她合上筆記本,靜靜看著那道剛被陽光填滿的窗。
無論那是幻覺還是真實,她都知道——有什麼柔軟的東西正在慢慢靠近她的世界。
那不是威脅,而是一種連空氣都不敢吵醒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