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第二節課結束,校園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半夏的筆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時,耳邊滑過一陣低語——不是風,也不是同學在講話,而是一種「竊竊私語的氣氛」。
那氣氛從教室後方慢慢蔓延過來。
「等下我們就分頭行動。」
「我去理化樓那邊,昨天有人說看到尾巴。」
「我負責照相!手機充滿電了!」
「記得帶餅乾啊,貓一定會出現的!」
那一群平時上課最安靜的男生,此刻卻低聲商量得像秘密任務。
半夏的心立刻繃緊。
她撿起筆,假裝在寫東西,耳朵卻不自覺往後轉。
「梨音……妳聽到了嗎?」她壓低聲音。
「聽到了。」梨音嘴角含著笑,「他們真的把偵探社搞得跟特務一樣。」
「那個【尾巴】他們是怎麼回事?」
「昨天有個人說看到操場邊的花圃裡有橘白的影子,還拍到模糊的照片。」
「不會吧……」半夏的手一抖,筆芯在紙上畫出一道黑線。
「然後那照片傳上群組,全班都在看。有人說那影子長得像妳家貓。」
「……」半夏臉上那個笑容像被風削掉,只剩下僵硬的輪廓。
「不過也別太緊張啦,誰知道是不是光影的錯覺。」梨音說。
「但他們真的打算去查?」
「嗯,好像要成立‘臨時觀察小隊’,放學後就行動。」
半夏深吸一口氣,腦海裡浮現出各種可怕畫面:
團子被人群包圍、有人喊「牠在那裡!」、一堆手機閃光亮成星海……
「不行,那畫面太恐怖。」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妳說什麼?」
「沒事,我在背課文。」
「課文哪一課有【那畫面太恐怖】這句?」
半夏乾笑兩聲,繼續裝忙。
她翻開國文課本,假裝在劃重點。手卻無意識地在書頁空白處寫下幾個字——「守護、不要發現、安全」。
那幾個字像密碼。她一邊寫一邊覺得自己像某種秘密組織成員,只是她的任務是「保護證物」,而不是「找出真相」。
下課鐘響時,那群「偵探社候補生」果然動作一致。
幾個人背上書包,神情嚴肅得像要出任務。
「走,先去理化樓那邊勘查!」
「記得小聲點,不要嚇跑牠!」
「如果真的看到貓,就記錄時間、方位、溫度!」
「……妳確定那不是生物實驗報告?」梨音忍笑。
半夏坐在位子上,看著那群人浩浩蕩蕩離開教室。
那畫面太戲劇化,讓她一時忘了呼吸。
「他們真的去找貓了……」她喃喃。
梨音聳肩:「這樣也挺好玩,至少他們有事做。」
「可那【事】的主角是我家貓啊!」
「妳確定那真的是妳家貓?」
「……」半夏沉默。她當然不確定,可是那股氣味、那條灰塵軌跡、還有那天的呼嚕聲——怎麼可能是別的貓?
她抬頭望向窗外。
午後的光線比早上柔和,雲層像被刷淡的顏料。
她的目光越過操場,看向理化樓的方向。那裡有幾個小小的人影在晃。
「他們真的在搜查欸。」梨音說,「拿著逗貓棒的那個,是學藝股長吧?」
「對,那傢伙還帶了魚罐頭……」
「認真到這種程度,我都有點想加入他們了。」
「別鬧。」
半夏用力把課本合上。那一聲「啪」嚇了梨音一跳。
「妳要去哪?」
「我?當然是……回家寫作業。」
「現在?」
「先佔座位,靈感來得早。」她胡亂找理由。
梨音挑眉,露出一副「我懂妳」的表情:「好啦,祝妳寫作業順利,守護世界成功。」
半夏裝作沒聽到,迅速整理書包。
那動作看似自然,其實每一個細節都藏著焦慮——她的手指在拉鍊上來回拉了三次,才終於拉好。
走出教室那一刻,風剛好灌進來,掀起她的頭髮。她感覺那股風裡混著一絲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不強,像是陽光被揉成粉末,裡頭藏了一點貓毛的溫度。
她停下腳步,望向走廊盡頭。
光線落在地面上,一道細細的陰影閃過。
「團子?」她低聲喚。
沒有回應。
但她確信——那不是錯覺。
「妳果然又來了。」她幾乎是用氣音說。
風在她身後輕輕一繞,吹亂她的書頁,也吹亂她的思緒。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書包,腳步慢慢往理化樓的方向移。
「既然要當嫌疑人,也要自己當偵探才行吧。」她小聲說。
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蕩開,輕得像秘密被風帶走。
放學鐘聲響起時,整個校園像被解凍。
鐵門打開,笑聲與腳步聲混成一道長長的波浪,從教室湧向走廊,又流向操場。
半夏卻沒有跟著那股人潮離開,她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靜靜地收著書本。
她的動作極慢——每一本書都要擦過封面、敲敲邊角、再輕輕放進書包。那不是習慣,而是拖延。
她在等。
等那群「偵探社」成員出發。
教室裡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減少。
椅子歸位的聲響、塑膠袋的沙沙聲、筆袋拉鍊的「嘶」聲,全都一層一層淡下去。
最後只剩下幾個人在討論功課,還有風從窗邊溜進來的聲音。
半夏抬頭,看見那群男生正聚在門口,手裡拿著奇怪的道具——有人提著逗貓棒,有人拿著手機,有人居然背了三腳架。
「三腳架是要幹嘛?」她低聲問。
梨音笑得壞心:「他們說要拍【證據畫面】。」
「我還以為他們要拍紀錄片。」
「那也差不多。」
梨音靠過來,小聲說:「妳是不是打算跟過去?」
「我?」半夏瞪大眼,「我只是想……順路。」
「順路到理化樓?」
「那邊空氣好。」她一本正經。
梨音摀嘴笑:「好啊,那我就不拆穿妳。」
偵探社小隊浩浩蕩蕩出發了。
半夏拖著書包,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後面。她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假裝在看地圖、或者停下來綁鞋帶。
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天空被染成淡橘色,雲邊帶著一層像棉花糖的亮。
她的影子和那群人的影子時而重疊、時而分開,像幾條悄悄並行的故事線。
校園裡的聲音漸漸變少。
遠處的籃球場還有人在打球,籃球彈跳的「咚」聲有節奏地傳來。
風從操場邊掠過,帶著青草與粉筆灰的味道。
半夏緊了緊書包背帶,視線跟著前方那群「小偵探」。
他們正神神秘秘地竊竊私語,偶爾停下來比手勢——那模樣既滑稽又讓人發抖。
「現在我們分成兩組,」其中一個人說,「A組守在花圃邊,B組巡操場後門。」
「收到!」
「記得拍照!有任何動靜立刻回報!」
半夏忍不住在心裡吐槽:「這是找貓還是拍外星人?」
她停在轉角的牆邊,背靠著牆。
牆面有點熱,殘留著白天的陽光。
從那個角度剛好能看到花圃的半邊——那裡一片安靜,只有風在撥動草葉。
半夏的心卻沒那麼平靜。
她總覺得那片安靜有一種「準備中」的味道,就像舞台幕布被微風吹起的那一瞬。
「團子……妳不會真的又跑來吧。」她小聲嘀咕。
沒有回答。
只有蟬聲在遠處鳴。
她心裡一半希望聽見那聲熟悉的「喵」,另一半又怕得要命。
時間在光影交錯間慢慢延伸。
那群「偵探」們開始四處搜索,有的蹲在牆角拍照,有的探頭探腦往窗戶裡看。
半夏看著他們,感覺整個畫面像一場沒有劇本的默劇。
陽光灑在理化樓牆上,牆面被照得發亮,像一面巨大的銀幕。
她忽然想起昨天的那張「模糊照片」。
照片上的影子模糊得像雲,但那輪廓、那尾巴的弧度,她一看就知道。
「團子……」她在心裡輕輕喊。
就在這時,風又吹過。
一片落葉從屋簷滑下,緩緩落到她腳邊。
那片葉子上沾著一根短短的橘白毛。
半夏愣住,呼吸停了半拍。
那根毛在風裡微微顫動,陽光正好照在上面,閃著柔柔的光。
她伸手去撿,指尖才碰到,風又捲起,把它吹向前方的花圃。
「不會吧……」她喃喃。
前方那群偵探也同時注意到那根毛的動向。
「看!那裡!」有人喊。
半夏心臟一緊。
所有人都朝同一方向跑過去。
半夏也跟著往前,但腳步比他們慢。
她不敢跑太快,也不敢太慢,只能讓自己的影子融進那一片追逐的騷動裡。
陽光被夕色染紅,整個操場像被暖光包住。
風,忽然變得更輕了。
草葉被壓低,空氣裡有一瞬的靜止。
那靜止的片刻裡,半夏似乎聽到一聲很小很小的「喵」。
不是呼喊,也不是回應,只是一種隨風而來的氣音。
她停下腳步。
那聲音消失了。
偵探社的人群還在前方搜查,夕陽的光在他們背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半夏站在原地,微微笑了笑。
「又是妳的勝利,團子。」
她低聲說。
然後,她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那是校園邊緣、風最柔的那條小路。
光線在她的背影上閃動,書包帶子隨風搖,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風再次掠過花圃。
葉子翻動,陽光從縫隙裡落下。
在那光與影之間,一道橘白的弧線一閃而逝。
沒有聲音,只有風在笑。
理化樓的影子被晚霞慢慢吞沒,校園變成一張曖昧的橙色薄紙。
所有聲音都被折疊進那張薄紙裡:遠處球場的拍球聲、教室門偶爾被風吹動的「咿呀」、還有那些在風中碎成一段一段的笑語。
半夏靠在走廊欄杆邊,靜靜地看著那群「偵探社」成員四散開來。
他們像一群興奮的小鳥。
一個舉著手機往灌木叢裡拍照,另一個蹲在地上研究落葉的排列。
她遠遠地望著,只覺得好笑又無奈。
「這已經不是找貓,是考古了。」她小聲說。
風立刻偷走那句話,帶進花圃裡。
天空的顏色在改變。
原本的橙色漸漸被紫光染上邊,幾顆星星開始試探性地亮起。
半夏的書包靠在牆邊,手臂環在胸前。她沒有再往前走,只是靜靜觀察。
她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和那群人的影子交錯,像織在一起的故事線——有的明亮,有的模糊,有的還沒被說完。
那群男生討論聲不小,但她聽得斷斷續續。
「我剛剛真的聽到聲音了!」
「哪裡?」
「這邊!」
「不對,那是風。」
「不,真的有【喵】!」
「……你確定不是你肚子?」
半夏忍不住用手摀嘴。笑意在喉嚨打轉,卻又不敢笑出來。
他們太認真了,連錯覺都要做成筆記。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帶團子回家的那天。
那時的牠也這樣——總喜歡在她說話的時候突然發出一聲「喵」,像要插嘴。
她那時笑著說:「妳再這樣,我都要幫妳報名話劇社了。」
如今,果然被實現了——只是牠演的舞台換成了學校。
遠方的樹梢有微光閃過。
那不是太陽,也不是路燈,而是一種奇異的反光,像是誰的眼睛在凝視。
半夏屏住呼吸,順著光的方向看過去。
什麼都沒有。
但那股熟悉的氣味又回來了——混著草味、粉筆灰、和溫暖的毛的味道。
她的心忽然變得柔軟,像是被那氣味輕輕揉過。
「團子……妳是不是在看我?」她幾乎沒有出聲。
沒有回應。只有風。
她的肩膀放鬆下來,嘴角微微彎起:「好啦,別出來。我知道妳在。」
這時,前方傳來「喀啦」一聲——相機快門。
「拍到了!」有人喊。
半夏的心瞬間提起。她往前走兩步,探頭看。
幾個人圍在一起,手機螢幕發出藍光。
「快看,這裡這裡!真的有影子!」
「那是貓吧?有尾巴欸!」
「也太模糊了,搞不好是塑膠袋啦!」
半夏的呼吸一頓。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奇妙的心疼。
那畫面上的模糊影子被放大、縮小、旋轉,好像成了新的傳說開端。
「又是妳的冒險劇開場。」她心裡想,忍不住笑了。
「喂,要不要上傳群組?」有人提議。
「好啊好啊!」
「取個名字!叫什麼?」
「《學校神秘貓事件簿》怎麼樣?」
笑聲再一次散開,像泡泡飛滿整條走廊。
半夏靠在牆邊,看著那群人興高采烈地討論。
她沒有阻止,也沒有出聲。
那笑聲在風裡迴盪,漸漸變遠。
她忽然覺得,那樣也沒什麼不好。
至少他們找到了樂趣,而團子——
她低頭,從書包邊的口袋裡抽出一小根毛,柔柔的橘白。
「至少妳還平安。」她輕聲說。
那根毛被她捏在指尖,迎著風輕輕一晃。
晚風從操場的方向吹來,帶著潮濕的甜味。她忽然意識到,這股味道裡也有團子的氣息——不在眼前,卻在整個傍晚裡蔓延。
「不過妳小心點啊,明天他們肯定還會來。」
她嘆氣,語氣像一位媽媽對頑皮小孩的溫柔責備。
風又掀起她的髮尾,她把那根毛收回口袋。
整個世界在那一刻安靜下來,只剩微光和她自己。
天色更深了。
遠處的校門已經上鎖,操場的燈一盞盞亮起。
她背起書包,往宿舍方向走。鞋底壓在地上的聲音被風稀釋成一種溫柔的節奏。
回頭時,理化樓的窗邊有一點亮光閃過——像是一雙眼睛,又像只是玻璃反光。
她笑了笑,不再確認。
「明天吧,」她在心裡說,「明天再繼續這場安靜的遊戲。」
夜風輕輕吹過走廊,掀起一片粉筆灰。
那些細微的白色塵粒在空氣裡旋轉,恰如記憶與秘密的形狀。
而在那轉瞬的光裡,似乎有一條小小的尾巴,一閃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