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晨,天空亮得不合常理。
那是一種被過度稀釋的藍,像有人把顏料倒進一缸牛奶裡,攪拌幾下又放著不管。
半夏一邊刷牙,一邊看著窗外那片亮得發白的天色,心裡想:這光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太可信。
她嘴裡的泡沫滿得像雲,照鏡子時自己都差點被嚇笑出來。
「這副樣子去上課,大概會被說是泡沫藝術展吧。」她含糊地喃喃。
客廳那頭傳來一聲熟悉的「喵──」。
不是尋常的叫聲,而是那種「早餐呢?」的聲音。
半夏趕緊漱口,邊走邊擦手:「來啦、來啦,妳那罐鮪魚昨天才開過。」
她走進廚房,看見團子正蹲在冰箱門口,尾巴整齊地繞在腳邊,眼神像個老練的採購員。
「別看我,我又不是開冰箱的魔法師。」
團子歪頭,輕輕拍了拍冰箱門。
「好好好,懂了,早餐審核官。」她笑,打開冰箱,拿出半罐昨晚剩下的鮪魚。
空氣裡立刻充滿了鹹香。
團子小步走到餐桌邊,開始舔嘴角,姿勢優雅得像要上鏡。
半夏坐在對面,看牠吃飯。
這場景幾乎每天都上演,但今天格外不一樣——
因為桌上還放著那張「被吐出來」的作業紙。
那紙已經被她用吹風機吹乾,邊緣微微翹起。
鉛筆字依舊模糊,卻比昨天多了幾個能辨認的筆畫。
她拿起那張紙,輕輕比照著新的筆記本。
「妳看,」她對團子說,「重抄行動正式啟動。」
團子沒理她,只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嚕」。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妳隨意,我繼續吃。」
「我知道妳不感興趣,可這是歷史性時刻欸,貓小姐。」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鉛筆。
桌邊的光從窗戶斜進來,剛好落在那頁空白的紙上。
鉛筆尖落下的那一瞬間,她愣了一下。
空白的紙、乾燥的鉛筆味、還有團子咀嚼罐頭的聲音,交織成一種奇怪的寧靜。
她不確定要從哪一行開始——是重寫昨天的段落,還是乾脆重新來過?
鉛筆尖在紙上劃出第一筆的同時,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被貓吃掉作業的早晨。
「循環劇場。」她喃喃。
團子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像在說:「是妳自己又重播的。」
「對啦,這次我不怪妳。」她笑著投降。
「妳只是負責創造故事的開頭,我負責結尾。」
團子舔完最後一口鮪魚,悠哉地伸懶腰,跳上桌。
牠繞著筆記本走了一圈,鼻尖貼著紙邊嗅了嗅,
然後,理所當然地——趴了下去。
「欸欸欸,不是吧,妳又要佔據這裡?」
團子抬起頭,表情像在說:「這叫監工。」
「好吧,監工小姐,請不要壓到我剛寫的。」
她小心地把筆記本往旁邊挪,繼續抄寫。
筆尖在紙上摩擦的聲音和團子的呼嚕聲交錯,
兩種節奏一快一慢,意外地合拍。
她越寫越慢,字跡也比平常穩定。
整個房間像被時間泡在溫水裡——
沒有趕時間的壓力,只有鉛筆、光、和那團毛球的呼吸。
窗外的風輕輕吹進來,帶著一點花香與陽光的味道。
她抬頭望了一眼,天已完全亮了。
團子側躺在筆記本旁邊,睡得正香。
「妳真行啊,」她低聲笑,「光看別人工作就能累成這樣。」
牠的尾巴動了一下,像是無聲的反駁。
半夏伸手在牠頭上輕輕揉了一下:「好啦,這次我會把它寫完,不讓妳再吃第二遍。」
她再次低頭,繼續寫。
筆下的字慢慢成形,像是從昨天那場奇蹟的餘光裡被撿回來的。
她沒有刻意想什麼,也沒有急著結束,
只是讓每一個字靜靜地落在紙上,
落成新的故事、落成新的平靜。
晨光越來越亮,照得整個房間都像一張溫暖的白紙。
半夏出門時,陽光剛好落在鞋尖上。
那是一種淡白的晨光,不像夏天的刺眼,也不像冬天的蒼冷,只是靜靜鋪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隨著腳步輕輕搖晃。
書包比昨天輕多了,裡面只有新筆記本、一根削得尖尖的鉛筆,和一顆被折成小方塊的勇氣。
團子被留在家裡,趴在窗台上曬太陽。臨出門前牠睜開一隻眼,發出一聲懶洋洋的「嚶」,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說:「今天妳得靠自己了。」
半夏站在門口多看了一眼。
團子的尾巴垂在窗邊,隨著風輕輕晃,像在對她揮手。
她忍不住笑了:「別裝成熟,妳明明只會吃作業。」
門關上的那刻,她聽見屋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嚕,
像是「好吧,那妳加油」的回答。
這讓她的步伐莫名變輕。
街上還沒太多行人。
路邊的早餐店冒著熱氣,豆漿的香味和陽光混在一起,讓空氣變得柔軟。
她買了一杯熱豆漿,邊走邊喝。
暖氣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她忽然想到:
「如果作業能用豆漿寫就好了,寫錯一筆直接喝掉。」
她笑出聲,這個想法蠢得可愛,卻讓她的心情比昨天輕快。
昨晚那張被吐出來的紙,此刻被夾在筆記本裡,像是小小的護身符。
她走到轉角的時候,遇見了梨音。
梨音一手拿著三明治,一手揮著紙巾,嘴裡叼著吸管:「喂——半夏——!」
那聲音拉得長長的,在早晨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亮。
半夏舉起手示意,快步走過去。
「早啊,妳怎麼這麼有精神?」
「因為今天不用被罰抄。」梨音一臉得意,「妳呢?作業補完沒?」
半夏笑:「還在施工中。」
「妳的貓沒有幫忙?」
「牠負責監工,睡著那種。」
兩人並肩走在校門口的小路上。
樹梢滴著水,昨夜的露珠在陽光下閃著亮光。
半夏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葉尖,指尖冰涼。
「昨天那張 X 光照片妳看了嗎?」梨音忽然問。
「有啊。」
「大家還在猜那影子到底是不是真的貓。」
「那妳覺得呢?」
「我覺得不重要。」梨音笑著聳肩,「重要的是那張照片讓人想笑。」
「嗯。」半夏應了一聲,聲音輕輕的,「也許這就是牠的目的吧。」
她們經過花圃的時候,風從那邊吹過來。
風裡帶著土味、青草味,還有一點粉筆味——那是學校特有的氣息。
半夏忽然覺得,這氣味很像團子的毛。
那種柔軟的、帶著一點黏人的氣息,會讓人莫名想笑。
「喂,妳在傻笑什麼?」梨音一邊走一邊偷看她的表情。
「沒事,只是在想,今天應該會很順利。」
「妳可別再被貓吃一次。」
「我會努力的。」半夏舉起筆記本,笑著說:「它現在有防貓塗層。」
教室還沒坐滿人。
早到的同學在擦黑板、整理講義,有人趴著補眠。
空氣裡飄著粉筆和晨霧混合的味道。
半夏在座位上坐下,把筆記本放好,鉛筆放在右手邊。
她深呼吸了一下——那是開工前的儀式。
「重抄小分隊,正式開啟。」她小聲說。
梨音聽到,探過頭:「什麼小分隊?」
「一個負責讓作業重生的組織。」
「成員有幾人?」
「目前一人一貓。」
梨音笑到彎腰:「這成員比例也太奇怪。」
「妳要加入嗎?」半夏故作神秘地問。
「入隊條件是?」
「能在被貓偷走筆時保持冷靜。」
「那我不行,我連筆掉地上都想尖叫。」
「那妳可以當榮譽顧問。」半夏認真道。
「我看妳根本想開個俱樂部。」
「說不定以後會有的。」
「那妳要想好名字,」梨音笑,「比如『貓吞研究會』。」
「拜託,聽起來像犯罪組織。」半夏噗哧笑出聲。
那笑聲很輕,但在晨光裡聽起來特別明亮。
她忽然覺得,一切都開始回到正軌——
鉛筆、紙、朋友的聲音、還有那隻留在窗台的團子。
世界不再那麼凌亂,而是慢慢地、有節奏地轉動。
「今天一定會是個好日子。」她心想。
筆尖落下的瞬間,風又從窗外吹進來,
翻開了筆記本的封面,那張被吐出來的舊紙靜靜貼在裡頭,
在陽光下閃著一點模糊的亮。
下午的陽光總帶著一種奇妙的遲鈍。
它不像早晨那樣清亮,也不像黃昏那樣溫柔,而是懶洋洋地躺在桌面上,
像一條被曬暖的貓,整個教室都因此變得安靜又發光。
半夏趴在桌上,手裡的筆轉了又轉,鉛筆屑在指尖繞圈。
「第三回合。」她在心裡默念。
她已經抄完兩頁,還差三頁。
不算快,但比昨天的速度多了幾分節奏感。
旁邊的梨音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寫字。
「妳這樣認真,我都不好意思打擾。」
「那就別打擾。」
「可是我嘴巴癢。」
「那妳去吃點心。」
「我在吃妳的努力。」梨音笑,一邊用手指在半夏的筆記本邊框畫圈圈。
半夏抬頭,假裝兇:「別亂畫,這是神聖的重抄區域。」
「好啦,我只是欣賞妳的書寫氣場。」
「那氣場會罰抄妳五十遍。」
她們的對話聲很小,只夠在前後兩張桌子之間漂浮。
周圍的同學也都在忙各自的作業,有人趴著畫插圖,有人發呆,
整個教室被午後的懶散包圍成一種奇妙的靜謐。
粉筆灰在光裡慢慢沉降,像雪。
半夏筆尖移動的聲音變成最穩定的節拍。
那種「寫下字」的感覺,讓她忽然覺得世界沒那麼複雜。
只要一筆接著一筆,就能讓一切回到自己手裡。
她寫著寫著,忽然想起團子昨晚趴在筆記本旁邊睡著的模樣。
那呼嚕聲、那尾巴偶爾打到筆的節奏、還有那股鮪魚味的微香——
全都像一種陪伴的節奏,讓她覺得孤單其實也有形狀。
「妳在笑什麼?」梨音忍不住問。
「沒什麼,只是在想我家的監工。」
「又是那隻貓?」
「嗯,她現在應該在窗台曬肚子。」
「那妳還不快去跟她換班,妳曬起來應該也不錯看。」
「別鬧。」半夏笑得肩膀都在抖。
窗外的樹影搖晃,陽光在桌上跳出一格一格的亮斑。
半夏的筆跡跟著那亮光微微起伏,
她沒發現自己其實已經進入某種「專注到安靜」的狀態。
字行一列一列長出來,筆畫的弧度越來越柔。
那份原本被貓吃掉的作業,如今在她手下重新長回形狀,
不再只是補救,而是一種重生。
梨音趴在桌上看,忽然嘆了一口氣:「妳這樣,我都想重新做人。」
「那妳要先重抄作業。」半夏頭也不抬地回。
「算了,我做人就好。」
下課鈴聲輕輕響起。
沒有人急著走,反而有幾個同學圍了過來,看半夏抄得那幾頁。
「這是妳那張被吃掉的?」
「嗯,第二代版本。」半夏笑著比了比角落。
「那原稿呢?」
「在家裡,被吐出來了。」
一陣笑聲在教室裡散開,輕輕的、乾淨的。
有人甚至開玩笑:「這樣要不要立個紀念碑?」
「可以啊,碑文我都想好了:『這裡埋葬著曾經被貓吃掉的數學作業。』」
笑聲漸漸平息,教室再次安靜下來。
半夏轉筆的動作也慢了,她看著紙上的一行字——
筆劃微微透著光,鉛筆的銀灰閃著柔光,像小小的反光河。
她忽然覺得這幾頁紙有了重量。
不只是作業,而是「一整段奇怪又溫柔的時間」被封在裡面。
她用手掌輕輕覆在紙上,感受那微弱的溫度。
「重抄小分隊,一步完成。」她低聲笑。
梨音打趣:「妳該頒個獎給自己。」
窗外傳來一聲貓叫。
半夏和梨音同時抬頭。
那聲音遠遠的,帶著午後特有的慵懶,像是從風裡滾來的笑。
「聽起來像妳家的監工。」梨音小聲說。
「嗯,她大概在催我早點回家。」半夏放下筆,收好本子。
那一刻,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那聲貓叫在心裡迴盪——
既遙遠又熟悉,
像一個不急著結束的故事,
在陽光裡輕輕地、慢慢地呼吸。
夕陽從教室的窗邊滲進來,光線斜斜地鋪在黑板上,
那些沒擦乾淨的粉筆痕變成一條條亮著的金線,
像有人偷偷在課堂的結尾寫下附註:「今天的故事還沒完。」
半夏趴在桌上,手邊的筆記本已經被寫滿一半。
鉛筆芯被磨得又短又鈍,她不捨得丟,就拿小刀削了一下。
鉛筆木的香氣在桌上繚繞開,柔柔的、有點像舊課本的味道。
梨音趴在她對面,拿橡皮擦在指尖轉圈圈:「這香味好像能讓人冷靜。」
「那是鉛筆的魔法。」半夏抬頭,眼睛裡映著斜光。
「也可能是妳的貓的魔法。」梨音笑,「牠連不在都能讓整間教室聞起來像曬太陽。」
外頭傳來一陣輕微的風聲,窗簾在光裡輕輕鼓動。
那動靜像一種回應——一種遠遠的、但帶著熟悉體溫的回應。
半夏沒說話,只抿著嘴笑。
筆尖在紙上繼續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不急著寫完,每一筆都故意寫得慢一點。
像要讓這個下午延長,讓時間也學會打瞌睡。
過了幾分鐘,前排的同學忽然轉過頭。
「妳在重抄那份被貓吃掉的作業嗎?」
半夏一愣,然後點頭:「嗯。」
那同學「哦」了一聲,接著笑道:「我們也來幫妳抄幾行吧。」
「啊?」
「就當練字嘛,反正都要寫。」
沒等半夏拒絕,兩個人已經搬著椅子湊過來。
梨音笑到趴在桌上:「看吧,我說過這故事會變傳說的。」
「這不是傳說,這是集體犯罪。」半夏小聲說。
「那我們是共犯啊,多浪漫。」
她想反駁,又被笑聲噎住。
幾個同學拿出自己的筆、橡皮、尺,陣勢搞得像秘密作戰。
有人甚至畫了個臨時標誌——一隻張嘴的貓,下方寫著「重抄小分隊」四個字。
那張草稿紙被貼在黑板邊,粉筆灰在陽光裡閃著。
「來來來,第一步是字要寫一樣。」
「第二步是別超過她的進度。」
「第三步是笑太大聲會被老師抓包。」
「第四步呢?」
「第四步是……幫她的貓留名在備註欄。」
「喂,太壞了!」半夏拍桌,「老師真的會信啊!」
梨音偷笑:「那妳就說那是團子代筆。」
笑聲在教室裡散開,輕輕的,不打擾誰,只把空氣染得暖暖的。
他們開始抄起來。
每個人的字都不一樣——有人寫得端正、有人歪斜、有人乾脆畫上小圖案。
半夏看著那一頁頁重疊的鉛筆痕,心裡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那不只是作業,而是一種「在場」的證明。
昨天還是孤單的補救,如今卻變成一場安靜的合作。
她想起團子那副高傲的睡臉,心想:妳看吧,人類的行動力還不錯。
窗外的光又往斜處滑。
粉筆灰的線條越來越淡,
整個教室像被一層金色的薄霧包起來。
每個人都低著頭,筆尖不約而同地在動。
沒有誰說話,但笑意在空氣裡流動。
半夏忽然覺得這一刻有點像團子趴在窗台的樣子——
什麼都不做,卻讓一切變得比較好。
她放慢筆的速度,看著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重生在紙上。
鉛筆劃過的聲音像呼吸。
她想:也許被吃掉的那份作業,其實就是讓她有機會重新遇見這些聲音。
風又從窗外溜進來,吹起桌角的一張紙。
那張紙被陽光照得半透明,
上面畫著那隻「重抄小分隊」的貓,張著嘴,笑得理直氣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