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我的作業在貓貓肚子裡》第13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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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早晨,天空亮得不合常理。

  那是一種被過度稀釋的藍,像有人把顏料倒進一缸牛奶裡,攪拌幾下又放著不管。


  半夏一邊刷牙,一邊看著窗外那片亮得發白的天色,心裡想:這光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太可信。


  她嘴裡的泡沫滿得像雲,照鏡子時自己都差點被嚇笑出來。


  「這副樣子去上課,大概會被說是泡沫藝術展吧。」她含糊地喃喃。

  客廳那頭傳來一聲熟悉的「喵──」。

  不是尋常的叫聲,而是那種「早餐呢?」的聲音。

  半夏趕緊漱口,邊走邊擦手:「來啦、來啦,妳那罐鮪魚昨天才開過。」

  她走進廚房,看見團子正蹲在冰箱門口,尾巴整齊地繞在腳邊,眼神像個老練的採購員。


  「別看我,我又不是開冰箱的魔法師。」


  團子歪頭,輕輕拍了拍冰箱門。


  「好好好,懂了,早餐審核官。」她笑,打開冰箱,拿出半罐昨晚剩下的鮪魚。

  空氣裡立刻充滿了鹹香。

  團子小步走到餐桌邊,開始舔嘴角,姿勢優雅得像要上鏡。

  半夏坐在對面,看牠吃飯。

  這場景幾乎每天都上演,但今天格外不一樣——

  因為桌上還放著那張「被吐出來」的作業紙。

  那紙已經被她用吹風機吹乾,邊緣微微翹起。

  鉛筆字依舊模糊,卻比昨天多了幾個能辨認的筆畫。

  她拿起那張紙,輕輕比照著新的筆記本。


  「妳看,」她對團子說,「重抄行動正式啟動。」


  團子沒理她,只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嚕」。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妳隨意,我繼續吃。」

  「我知道妳不感興趣,可這是歷史性時刻欸,貓小姐。」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鉛筆。

  桌邊的光從窗戶斜進來,剛好落在那頁空白的紙上。

  鉛筆尖落下的那一瞬間,她愣了一下。

  空白的紙、乾燥的鉛筆味、還有團子咀嚼罐頭的聲音,交織成一種奇怪的寧靜。


  她不確定要從哪一行開始——是重寫昨天的段落,還是乾脆重新來過?

  鉛筆尖在紙上劃出第一筆的同時,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被貓吃掉作業的早晨。


  「循環劇場。」她喃喃。


  團子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像在說:「是妳自己又重播的。」

  「對啦,這次我不怪妳。」她笑著投降。


  「妳只是負責創造故事的開頭,我負責結尾。」


  團子舔完最後一口鮪魚,悠哉地伸懶腰,跳上桌。

  牠繞著筆記本走了一圈,鼻尖貼著紙邊嗅了嗅,

  然後,理所當然地——趴了下去。


  「欸欸欸,不是吧,妳又要佔據這裡?」


  團子抬起頭,表情像在說:「這叫監工。」

  「好吧,監工小姐,請不要壓到我剛寫的。」


  她小心地把筆記本往旁邊挪,繼續抄寫。

  筆尖在紙上摩擦的聲音和團子的呼嚕聲交錯,

  兩種節奏一快一慢,意外地合拍。

  她越寫越慢,字跡也比平常穩定。

  整個房間像被時間泡在溫水裡——

  沒有趕時間的壓力,只有鉛筆、光、和那團毛球的呼吸。

  窗外的風輕輕吹進來,帶著一點花香與陽光的味道。

  她抬頭望了一眼,天已完全亮了。

  團子側躺在筆記本旁邊,睡得正香。


  「妳真行啊,」她低聲笑,「光看別人工作就能累成這樣。」


  牠的尾巴動了一下,像是無聲的反駁。


  半夏伸手在牠頭上輕輕揉了一下:「好啦,這次我會把它寫完,不讓妳再吃第二遍。」

  她再次低頭,繼續寫。

  筆下的字慢慢成形,像是從昨天那場奇蹟的餘光裡被撿回來的。

  她沒有刻意想什麼,也沒有急著結束,

  只是讓每一個字靜靜地落在紙上,

  落成新的故事、落成新的平靜。

  晨光越來越亮,照得整個房間都像一張溫暖的白紙。

  半夏出門時,陽光剛好落在鞋尖上。

  那是一種淡白的晨光,不像夏天的刺眼,也不像冬天的蒼冷,只是靜靜鋪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隨著腳步輕輕搖晃。

  書包比昨天輕多了,裡面只有新筆記本、一根削得尖尖的鉛筆,和一顆被折成小方塊的勇氣。


  團子被留在家裡,趴在窗台上曬太陽。臨出門前牠睜開一隻眼,發出一聲懶洋洋的「嚶」,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說:「今天妳得靠自己了。」

  半夏站在門口多看了一眼。

  團子的尾巴垂在窗邊,隨著風輕輕晃,像在對她揮手。


  她忍不住笑了:「別裝成熟,妳明明只會吃作業。」


  門關上的那刻,她聽見屋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嚕,

  像是「好吧,那妳加油」的回答。

  這讓她的步伐莫名變輕。

  街上還沒太多行人。

  路邊的早餐店冒著熱氣,豆漿的香味和陽光混在一起,讓空氣變得柔軟。

  她買了一杯熱豆漿,邊走邊喝。


  暖氣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她忽然想到:

  「如果作業能用豆漿寫就好了,寫錯一筆直接喝掉。」


  她笑出聲,這個想法蠢得可愛,卻讓她的心情比昨天輕快。

  昨晚那張被吐出來的紙,此刻被夾在筆記本裡,像是小小的護身符。

  她走到轉角的時候,遇見了梨音。


  梨音一手拿著三明治,一手揮著紙巾,嘴裡叼著吸管:「喂——半夏——!」


  那聲音拉得長長的,在早晨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亮。

  半夏舉起手示意,快步走過去。


  「早啊,妳怎麼這麼有精神?」


  「因為今天不用被罰抄。」梨音一臉得意,「妳呢?作業補完沒?」


  半夏笑:「還在施工中。」


  「妳的貓沒有幫忙?」


  「牠負責監工,睡著那種。」

  兩人並肩走在校門口的小路上。

  樹梢滴著水,昨夜的露珠在陽光下閃著亮光。

  半夏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葉尖,指尖冰涼。


  「昨天那張 X 光照片妳看了嗎?」梨音忽然問。


  「有啊。」


  「大家還在猜那影子到底是不是真的貓。」


  「那妳覺得呢?」


  「我覺得不重要。」梨音笑著聳肩,「重要的是那張照片讓人想笑。」


  「嗯。」半夏應了一聲,聲音輕輕的,「也許這就是牠的目的吧。」

  她們經過花圃的時候,風從那邊吹過來。

  風裡帶著土味、青草味,還有一點粉筆味——那是學校特有的氣息。

  半夏忽然覺得,這氣味很像團子的毛。

  那種柔軟的、帶著一點黏人的氣息,會讓人莫名想笑。


  「喂,妳在傻笑什麼?」梨音一邊走一邊偷看她的表情。


  「沒事,只是在想,今天應該會很順利。」


  「妳可別再被貓吃一次。」


  「我會努力的。」半夏舉起筆記本,笑著說:「它現在有防貓塗層。」

  教室還沒坐滿人。

  早到的同學在擦黑板、整理講義,有人趴著補眠。

  空氣裡飄著粉筆和晨霧混合的味道。

  半夏在座位上坐下,把筆記本放好,鉛筆放在右手邊。

  她深呼吸了一下——那是開工前的儀式。


  「重抄小分隊,正式開啟。」她小聲說。


  梨音聽到,探過頭:「什麼小分隊?」


  「一個負責讓作業重生的組織。」


  「成員有幾人?」


  「目前一人一貓。」

  梨音笑到彎腰:「這成員比例也太奇怪。」


  「妳要加入嗎?」半夏故作神秘地問。


  「入隊條件是?」


  「能在被貓偷走筆時保持冷靜。」


  「那我不行,我連筆掉地上都想尖叫。」


  「那妳可以當榮譽顧問。」半夏認真道。


  「我看妳根本想開個俱樂部。」


  「說不定以後會有的。」


  「那妳要想好名字,」梨音笑,「比如『貓吞研究會』。」


  「拜託,聽起來像犯罪組織。」半夏噗哧笑出聲。

  那笑聲很輕,但在晨光裡聽起來特別明亮。

  她忽然覺得,一切都開始回到正軌——

  鉛筆、紙、朋友的聲音、還有那隻留在窗台的團子。

  世界不再那麼凌亂,而是慢慢地、有節奏地轉動。


  「今天一定會是個好日子。」她心想。


  筆尖落下的瞬間,風又從窗外吹進來,

  翻開了筆記本的封面,那張被吐出來的舊紙靜靜貼在裡頭,

  在陽光下閃著一點模糊的亮。

  下午的陽光總帶著一種奇妙的遲鈍。

  它不像早晨那樣清亮,也不像黃昏那樣溫柔,而是懶洋洋地躺在桌面上,

  像一條被曬暖的貓,整個教室都因此變得安靜又發光。

  半夏趴在桌上,手裡的筆轉了又轉,鉛筆屑在指尖繞圈。


  「第三回合。」她在心裡默念。


  她已經抄完兩頁,還差三頁。

  不算快,但比昨天的速度多了幾分節奏感。

  旁邊的梨音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寫字。


  「妳這樣認真,我都不好意思打擾。」


  「那就別打擾。」


  「可是我嘴巴癢。」


  「那妳去吃點心。」


  「我在吃妳的努力。」梨音笑,一邊用手指在半夏的筆記本邊框畫圈圈。


  半夏抬頭,假裝兇:「別亂畫,這是神聖的重抄區域。」


  「好啦,我只是欣賞妳的書寫氣場。」


  「那氣場會罰抄妳五十遍。」

  她們的對話聲很小,只夠在前後兩張桌子之間漂浮。

  周圍的同學也都在忙各自的作業,有人趴著畫插圖,有人發呆,

  整個教室被午後的懶散包圍成一種奇妙的靜謐。

  粉筆灰在光裡慢慢沉降,像雪。

  半夏筆尖移動的聲音變成最穩定的節拍。

  那種「寫下字」的感覺,讓她忽然覺得世界沒那麼複雜。

  只要一筆接著一筆,就能讓一切回到自己手裡。

  她寫著寫著,忽然想起團子昨晚趴在筆記本旁邊睡著的模樣。

  那呼嚕聲、那尾巴偶爾打到筆的節奏、還有那股鮪魚味的微香——

  全都像一種陪伴的節奏,讓她覺得孤單其實也有形狀。


  「妳在笑什麼?」梨音忍不住問。


  「沒什麼,只是在想我家的監工。」


  「又是那隻貓?」


  「嗯,她現在應該在窗台曬肚子。」


  「那妳還不快去跟她換班,妳曬起來應該也不錯看。」


  「別鬧。」半夏笑得肩膀都在抖。

  窗外的樹影搖晃,陽光在桌上跳出一格一格的亮斑。

  半夏的筆跡跟著那亮光微微起伏,

  她沒發現自己其實已經進入某種「專注到安靜」的狀態。

  字行一列一列長出來,筆畫的弧度越來越柔。

  那份原本被貓吃掉的作業,如今在她手下重新長回形狀,

  不再只是補救,而是一種重生。


  梨音趴在桌上看,忽然嘆了一口氣:「妳這樣,我都想重新做人。」


  「那妳要先重抄作業。」半夏頭也不抬地回。


  「算了,我做人就好。」

  下課鈴聲輕輕響起。

  沒有人急著走,反而有幾個同學圍了過來,看半夏抄得那幾頁。


  「這是妳那張被吃掉的?」


  「嗯,第二代版本。」半夏笑著比了比角落。


  「那原稿呢?」


  「在家裡,被吐出來了。」


  一陣笑聲在教室裡散開,輕輕的、乾淨的。


  有人甚至開玩笑:「這樣要不要立個紀念碑?」


  「可以啊,碑文我都想好了:『這裡埋葬著曾經被貓吃掉的數學作業。』」

  笑聲漸漸平息,教室再次安靜下來。

  半夏轉筆的動作也慢了,她看著紙上的一行字——

  筆劃微微透著光,鉛筆的銀灰閃著柔光,像小小的反光河。

  她忽然覺得這幾頁紙有了重量。

  不只是作業,而是「一整段奇怪又溫柔的時間」被封在裡面。

  她用手掌輕輕覆在紙上,感受那微弱的溫度。


  「重抄小分隊,一步完成。」她低聲笑。


  梨音打趣:「妳該頒個獎給自己。」

  窗外傳來一聲貓叫。

  半夏和梨音同時抬頭。

  那聲音遠遠的,帶著午後特有的慵懶,像是從風裡滾來的笑。


  「聽起來像妳家的監工。」梨音小聲說。


  「嗯,她大概在催我早點回家。」半夏放下筆,收好本子。


  那一刻,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那聲貓叫在心裡迴盪——

  既遙遠又熟悉,

  像一個不急著結束的故事,

  在陽光裡輕輕地、慢慢地呼吸。

  夕陽從教室的窗邊滲進來,光線斜斜地鋪在黑板上,

  那些沒擦乾淨的粉筆痕變成一條條亮著的金線,


  像有人偷偷在課堂的結尾寫下附註:「今天的故事還沒完。」

  半夏趴在桌上,手邊的筆記本已經被寫滿一半。

  鉛筆芯被磨得又短又鈍,她不捨得丟,就拿小刀削了一下。

  鉛筆木的香氣在桌上繚繞開,柔柔的、有點像舊課本的味道。


  梨音趴在她對面,拿橡皮擦在指尖轉圈圈:「這香味好像能讓人冷靜。」


  「那是鉛筆的魔法。」半夏抬頭,眼睛裡映著斜光。


  「也可能是妳的貓的魔法。」梨音笑,「牠連不在都能讓整間教室聞起來像曬太陽。」

  外頭傳來一陣輕微的風聲,窗簾在光裡輕輕鼓動。

  那動靜像一種回應——一種遠遠的、但帶著熟悉體溫的回應。

  半夏沒說話,只抿著嘴笑。

  筆尖在紙上繼續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不急著寫完,每一筆都故意寫得慢一點。

  像要讓這個下午延長,讓時間也學會打瞌睡。

  過了幾分鐘,前排的同學忽然轉過頭。


  「妳在重抄那份被貓吃掉的作業嗎?」


  半夏一愣,然後點頭:「嗯。」


  那同學「哦」了一聲,接著笑道:「我們也來幫妳抄幾行吧。」


  「啊?」


  「就當練字嘛,反正都要寫。」


  沒等半夏拒絕,兩個人已經搬著椅子湊過來。

  梨音笑到趴在桌上:「看吧,我說過這故事會變傳說的。」


  「這不是傳說,這是集體犯罪。」半夏小聲說。


  「那我們是共犯啊,多浪漫。」


  她想反駁,又被笑聲噎住。

  幾個同學拿出自己的筆、橡皮、尺,陣勢搞得像秘密作戰。

  有人甚至畫了個臨時標誌——一隻張嘴的貓,下方寫著「重抄小分隊」四個字。

  那張草稿紙被貼在黑板邊,粉筆灰在陽光裡閃著。

  「來來來,第一步是字要寫一樣。」


  「第二步是別超過她的進度。」


  「第三步是笑太大聲會被老師抓包。」


  「第四步呢?」


  「第四步是……幫她的貓留名在備註欄。」


  「喂,太壞了!」半夏拍桌,「老師真的會信啊!」


  梨音偷笑:「那妳就說那是團子代筆。」

  笑聲在教室裡散開,輕輕的,不打擾誰,只把空氣染得暖暖的。

  他們開始抄起來。

  每個人的字都不一樣——有人寫得端正、有人歪斜、有人乾脆畫上小圖案。

  半夏看著那一頁頁重疊的鉛筆痕,心裡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那不只是作業,而是一種「在場」的證明。

  昨天還是孤單的補救,如今卻變成一場安靜的合作。

  她想起團子那副高傲的睡臉,心想:妳看吧,人類的行動力還不錯。

  窗外的光又往斜處滑。

  粉筆灰的線條越來越淡,

  整個教室像被一層金色的薄霧包起來。

  每個人都低著頭,筆尖不約而同地在動。

  沒有誰說話,但笑意在空氣裡流動。


  半夏忽然覺得這一刻有點像團子趴在窗台的樣子——

  什麼都不做,卻讓一切變得比較好。

  她放慢筆的速度,看著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重生在紙上。

  鉛筆劃過的聲音像呼吸。


  她想:也許被吃掉的那份作業,其實就是讓她有機會重新遇見這些聲音。

  風又從窗外溜進來,吹起桌角的一張紙。

  那張紙被陽光照得半透明,


  上面畫著那隻「重抄小分隊」的貓,張著嘴,笑得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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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構之森出版部:書頁彼端的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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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虎醬的方格子
2026/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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